傍晚出发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
得无怠走在竹陌前面,步伐比平时轻快,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环在暮光里泛着哑光的质地。
经过营地入口的时候他侧过头说了句:“他们如果真算准了你会绕路,那正面的路他们反而不会盯太紧。”
竹陌点头却没有回答,只是把枪带重新调整好,确认侧袋里的弹匣卡得够紧。
走了大约大半路程的时候,得无怠放慢了步子,侧过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有开口,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竹陌注意到了那个停顿,没有追问,只是把行进节奏调慢了,让自己和得无怠之间保持着截可以随时调整距离的空隙。
他看到得无怠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然后他意识到得无怠刚才想说的是,他已经把那枚手环调整到了备战状态。
通过调整手环边缘的卡扣位置,让它的形变余量提早释放出来,缩短了它从待用状态进入可用状态的过渡时间,只是没有用嘴说出来。
接近那片区域时,竹陌先停下来了。不是听到什么,是感觉到风向在接近山坳入口处出现了偏移,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原本的走向。
得无怠也停下来,侧耳听了下:“太安静了。”竹陌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手掌贴在地面上,等了约十几秒,然后站起来:“没有震感。不像有人在地面快速移动。但那种安静太均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得无怠没有接话。他站在暮色里,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用听觉扫描周围的区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前面的路被人重新铺过。”
竹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面上有层薄薄的浮土,颜色和周围的土质略有差异,像是刚被人撒上去不久,还没有被风均匀地抹平。
竹陌蹲下来碰了那层土的边缘,指尖沾了极细的颗粒,边缘比周围干燥得更快,像是被仔细筛过。
竹陌说:“他们知道我们会来。”
得无怠没有立刻回答,站在原地,目光沿着山坳边缘的树线缓慢移动,然后说:“那就让他们知道我们来过了。”
他的话音落下去的时候,第一发子弹擦着竹陌耳侧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岩石上,弹道在暮色里留下道短促的白线。
竹陌已经卧倒了,翻滚到岩石侧面,枪已经端起来,顺着弹道方向锁定了树线边缘的一处凹陷。
他没有开枪,先确认了那个位置的视野范围和可能的撤退路线,同时在心里记下了那道凹陷的边缘轮廓和两侧植被的分布角度。
他的目光留在那个位置,同时调整呼吸频率,压低身体重心。
得无怠没有卧倒。
他站在原地,子弹从他身侧经过的时候,他侧了下身,幅度不大,像是正在调整自己的站位以让身体保持在对方的射击窗口之外。
然后他动了。
竹陌没有看到他的移动轨迹,只看到他的身形从暮色里被加速拉成深色的残影。
然后他听到了声响,是拳头落进身体的声音,偏钝、低沉。
接着枪声的方向变了,原本从树线边缘射来的火力忽然乱了节奏,像是有人在近距离切入了那个位置的射击序列,打断了原有的射击节拍,让第二发和第三发之间出现了不该有的间隔。
竹陌从岩石侧面探出半个身位,锁定了正在从侧面试图封堵得无怠的轮廓,扣动扳机。
那个人倒了,但没有完全倒下,靠到了棵树干上,还在用手摸索武器。
竹陌的第二发没有补,因为得无怠已经移动到那个位置了。
竹陌看到他近身之后做了什么,动作比他预想的更直接,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击都在对方下一次动作还无法启动的间隙里完成了。
他像是知道对方下步会往哪个方向偏,不等对方把身体的重量送过去,就提前把力道放到了那个位置。
竹陌看到一道深色的液体沿着树干往下淌。
得无怠没有看那道痕迹,他转身的时候左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手环边缘沾了东西,被他随手在裤侧擦了下,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从他所在的方向吹过来,那股忍冬的气息比平时更浓。
不是那种晾干后被保存的温和气味,是在气温升高和皮肤温度共同作用下被重新释放出来的气息,带着金属表面被加热后微弱的余温,像是正在从存放状态被重新激活。
又有人从侧面压过来了。
竹陌蹲回岩石后面,听到脚步声在接近,不是单个人的节奏,至少两个方向同时靠近。
他换了位置,在移动的过程中完成了两次瞄准和击发,第二次他看到那个人影在倒下之前被另一道人影从侧面截住,动作比他自己出手更快,像是那个方向早有人等着。
得无怠退到他旁边的掩体后面,气息比刚才稍微重些,呼吸频率略有提升,语气却还是那种带着自然弧度的调子:“他们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条路线上的。”
竹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道树线边缘正在重新集结的阴影轮廓上:“那说明他们想在这里结束。”
得无怠说:“那我们不能让他们如愿。”他站起来之前碰了手环的边缘,听到金属卡扣被重新调整位置时发出的短促声响。
竹陌端枪从掩体侧面探出去,预判了前方那道树线边缘即将有人出现的窗口位置。
他在对方暴露的瞬间扣动扳机,对方倒下的同时,另侧有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他的位置。没有等他完成第二次判断,得无怠已经拦在了那道方向上。
竹陌听到他在移动过程中落下的脚步声,节奏均匀,带着在重复动作中逐渐形成的节律,是正在维持一段已经构建好的防御回路。
他没有回头,继续封住前方那道正在收缩的缺口。
风变了方向,从山坳深处向外吹,把火药和尘土的气味带向他们身后的方向。
竹陌感觉到后颈那片皮肤在收紧,一种更沉的、像是被什么压住的感觉。
他把这个感觉归入暂时不需要处理的信息分类,继续压制前方那道正在收拢的战线。
竹陌从掩体边缘探出去,确认了前方树线边缘已经空出来了,收回了枪口。
得无怠在他的侧面开口了,声像是一段被拉紧的弦正在被松开,比之前沉重了:“他们撤了。
是在拆走一部分、带走另一部分后撤的。物资堆里那顶帐篷的位置已经空了。”
竹陌站起来,透过暮色看向那片区域。那顶帐篷的轮廓确实消失了,伪装网也被收走了,露出了被压平的草皮。
物资堆的码放位置还在,但边缘几箱已经被挪开,空出了一人能通过的距离。
那道缺口正好通向山坳后方。他没有再追,把枪带重新挂回肩上,低头看了侧袋里剩余的弹药数量,确认了还能支撑些许距离。
得无怠在旁边站定,正在把袖子放下来,手指沿着左腕那道手环的边缘绕了个圈,像是正在重新确认它的位置。
他没有多说话。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竹陌走在得无怠侧后方,风从山坳深处吹过来,带着被翻动过的泥土和断枝的气味。
他把脚步放稳,没有让自己在后退的过程中暴露多余的位置信息。
后颈的收紧感正在慢慢消退,似是有东西正在把刚才那阵感觉重新收进更深的地方,等着下次再被唤醒。
今晚对方只是撤了,但他们的物资和路线都还在,那顶帐篷的新位置也已经随着从缺口处延伸出去的痕迹被他记住了。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面上铺开层极淡的白色。
他重新确认了那道缺口延伸出去的方向,把它的走向收进下次行动前的预判中,等着天亮之后再把它翻出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