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工合作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天际线绯红，云牙朵朵相依相偎。

蛮蛮草地随风飘动，山花相竞绽放，红若火芽，黄若朝阳，蓝似深海……

火堆已经被人重新添过柴，火苗从新木边缘舔上去，晨露正在从草叶上退去，在阳光里蒸成了极淡的水汽。

露珠滴落在各种方向，纵横交错透出尘光。

得无怠坐在火堆边的木箱上，手里端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水。

他看到楚川和竹陌走进营地，把杯子放下，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看清楚了？”

楚川在他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划了几道线：“物资码放在那片树影边缘，经过排水考量，比上次更规整了。掩体加了一道，位置偏南，像是专门挡我们这边视线用的。有人在里面接防，不是一直驻守，是在等换岗。”

他描述的过程中，得无怠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那层听人说话时才会有的认真浮在他脸上，又在他说话之后收了回去：“接防的人，有多少？”

楚川没有回答，看向竹陌。

竹陌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在地面那几道线旁边添了一笔：“物资中段有被翻过的痕迹，边缘没有重新压实。不像是日常查点，更像是有人从里面拿走了某样东西。还有一道掩体背面的阴影，里面有人，但没有参与换防，位置不动，像是在守什么东西。”

得无怠看着地面那几道线，许久，他开口了：“那说明物资堆里有他们不愿意让人看到的东西。被拿走的，和被看守的，可能不是同一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午再走一趟，这次换条路进去，从高处看。”

下午的出发比凌晨晚了些。阳光正烈，把山脊线上的碎石晒得发白。

竹陌换了位置，从山坳北侧的高处往下看，能看到整片物资堆的俯视图。

他趴在块岩石后面，用望远镜沿着物资堆的边缘缓缓移动。

码放区域比他在下方观察时看到的更大，两座掩体之间的通道被物资箱错位堆砌，形成了段折线形的路径，像是故意让进入者无法直行，需要在那些错落的箱体之间反复调整路线。

更深处有顶帐篷，被伪装网覆盖了大半，露出的一角帆布颜色和周围的防水布不同，像是最近才搭的，还没有被阳光和露水驯化成周围环境的色调。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侧过头对着旁边的楚川说了声：“那顶帐篷。颜色不一样。”

楚川接过去看了：“那是新的。这几天才搭的。”

竹陌把望远镜拿回来，又看了遍。

帐篷的位置不在物资堆的中心，也不在边缘，像是被特意放在了那排错位箱体的末端，正好避开了从下方靠近的视线方向。

回到营地之后，得无怠听完竹陌的描述，在地图上那排错位箱体的位置画了个圈：“那就说明，他们放东西的次序是：物资在外面，人在里面，重要的东西在最里面。他们重视的不是物资本身，是那顶帐篷里的人或者物。”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让这句话落稳，然后开口了：“今晚谁去？”

竹陌说：“我去。”

得无怠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也没有问原因：“你要带谁？”

竹陌想了想：“沈遗犀。”

得无怠的眉毛动了下，幅度不大，像是正在对那个名字进行快速的评估和分类，然后他接了一句：“她不是作战编制。”

竹陌说：“她能认出那顶帐篷里的东西是什么，我认不出。”1

黄昏之后，竹陌找到沈遗犀，把情况简短说了一遍。她没有犹豫，放下笔记本站起来：“什么时候走？”竹陌说：“天黑透之后。”她点了点头：“我换件衣服。”

夜彻底暗下来之后，两人从营地北侧出发。沈遗犀走在竹陌侧后方，步伐轻稳，像是习惯了在夜间行走。

经过上次那条路时，她放慢了步子，侧过头看了地面那道拖拽痕迹片刻：“边缘被重新压过了，和我上次看到的不太一样。”

竹陌没有停步，但把那个信息收进了行进路线的背景里，作为风向之外的一条备选线索来保留。

接近那顶帐篷的时候，竹陌先停了下来，做了个手势。

沈遗犀蹲下，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过去。

那顶伪装网覆盖的帐篷就在前方约三十米处，从侧面能看到入口的帘子半掩着，有人影在帘子内侧晃动，又停了。

竹陌没有继续靠近，他在原地蹲了片刻，确认了风向后，沿着条斜向的路线绕到了帐篷的背面。

沈遗犀跟上来，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个小型记录设备，对着帐篷边缘的缝合处拍了几张。

她在拍完之后收起设备，退回来，贴着竹陌的身侧压低声音说：“那顶帐篷的搭法不是临时用的，是按照可以长期使用的标准做的。里面至少有两个人，物资堆里有几样东西和帐篷里的设备是配套的。那些东西在市面上流通很少，像是经过特殊渠道进来的。”

竹陌没有立刻说话。他在脑子里把沈遗犀的描述和物资堆的布局、掩体的位置、换防的节奏逐一叠放。

然后重新确认了那排错位箱体末端的帐篷方位，以及它和物资中段被翻过的那处缺口之间的空间关系。

他意识到那个位置不是为了藏人，而是为了保持可以直接接触物资中段的路径，正好落在掩体暗处的视线覆盖范围内。

他没有声张，沿着来路退了回去，确认沈遗犀跟在他身后，没有落下。

回到营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得无怠坐在火堆边，没有睡，看到他们回来，也没有急着问，像是在等他们先开口。

竹陌把观察到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得无怠没有评价，低头拨了一下火堆里的炭块，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你下次去的时候，别绕到帐篷背面。从正面走。”

竹陌看着他。得无怠把树枝放回地上：“他们把你的路线算进去了。你绕的那条路，他们知道你会走。

下次你走他们以为你不会走的路。”他说完站起来，往自己帐篷走了几步：“明天傍晚再去一次，这次我跟你去。”

他的背影在火堆的光里被拉长了，然后弯下腰钻进了帐篷。

帘子落下之后，火堆的光在他帐篷的帆布面上投下晃动的暖色轮廓。

竹陌坐在火堆边，没有说话。风从北面吹过来，把火苗压向一侧又松开。他的后颈在夜风里微微收拢。

他伸手碰了口袋里的那几颗糖，还在。

他把手放下来，站起来往自己帐篷走。经过沈遗犀帐篷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翻笔记本的声音，和一声被压得很低的、像是正在把信息录入某条固定记录的声音。

他躺下来。

明天傍晚，得无怠会和他一起去。

帐篷背面那条路线已经被他们算过了，正面的路还没有人走过。他闭上眼睛。

那顶帐篷里的人和物还在那里，等着他们走近。

他等着天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