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化预兆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
竹陌正蹲在训练场边系鞋带。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操场边缘被晒了整个上午的草叶气味,干燥的,温热的。
他的手指刚穿过鞋带孔,后颈忽然收紧了,整片皮肤在瞬间绷紧,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拽住又往下拉。
他停下来,手还停在鞋带上,后颈那温热在几秒之内从温和变得锋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切割自己,正在把自己原来的边界重新划开。
他没有动,等了几秒,那片锋利退了回去,重新变回温热。他系好鞋带站起来,继续往训练场走,没有告诉任何人。
下午的训练结束之后,他没有去食堂。站在操场边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嗅到了以前没闻到过的东西。
不是草味,不是土味,是从自己身上散出来的气味。浅的,苦的,像是被雨水泡透的木头。
他低头又仔细闻了下自己的手腕,是种甜蜜里渗出阴冷的苦,后而在恍若间透来几分熟透果实从烂芯子里沁出的蜜汁似的甜。
吸入后只觉骨节松软,神思混沌,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牵着缓缓沉入温水之中。
于是竹陌确认这股气味是从他这里出来的。他放下手,没有再看。
他没有去找校医。他去找了沈遗犀。
研究所楼下的门是开着的。
他敲了下门框,沈遗犀从里面探出头来。她看到他之后把门推开了:“进来吧,门没锁。”
竹陌走进去,站在她办公桌旁边。她正在整理数据表,没有抬头,但在整理的过程中忽然停了:“你身上有味道了。”竹陌说:“对。”
沈遗犀放下笔看着他,像是正在判断他的状态。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靠近了,扇闻了下:“是我的错觉,还是你现在确实在散信息素?”
竹陌说:“我没闻到别的,只闻到自己的。”
沈遗犀说:“那你现在闻到的就是信息素。虽然还不稳定,但已经有气味了。”
她退后了半步,“你后颈有没有不舒服?”
竹陌说:“刚才疼了下,现在不疼了。”
沈遗犀让他坐下来,绕到他身后站定。“我要碰下。”她说。
竹陌没有说话,微微侧过头,把后颈露出来。
沈遗犀的手指贴上来的时候是凉的,贴在他后颈那片新生的皮肤上,沿着边缘轻轻按压了一圈。
指腹经过某处的时候,竹陌的呼吸断了一拍。那片皮肤底下忽然有了反应,像是沉睡的东西被惊动了。
“这里疼?”沈遗犀问。
竹陌没有回答,他感觉到自己后颈有什么正在不自然地跳动,是套节奏,更密,更浅,像是有一小片独立的脉搏正在他后颈的皮肤底下敲击着。
沈遗犀的手指停在那处没有移开,“腺体在分化之前会有预兆。
你刚才感觉到的就是。
它会以周期性的方式出现,持续几天或者更久,每个人不太一样。
你刚才闻到自己身上的气味,说明腺体已经开始工作。虽然还不稳定,但它在尝试,在找它自己的频率。”
竹陌的声音从他前面传来,背对着她:“这种预兆会持续多久?”
沈遗犀收回手:“短则几天,长则半个月。分化本身会消耗大量体力,期间你的身体会非常敏感。你会闻到以前闻不到的东西,也会被一些气味影响到情绪。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就来找我。”
竹陌说:“知道了。谢谢沈老师。”他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沈遗犀正在低头用酒精棉擦自己的指尖,擦得很认真,像是刚才的触诊已经完成了,现在正在把它收尾。
他停了两秒,没有说什么,走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下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每走两级台阶就停一下,是膝盖在发软。
后颈那片皮肤在午后炽烈的日光下持续温热着,像钢丝正穿过了空中,正在等待被拉向下一处固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