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陌回到宿舍的时候,门还没来得及关上,走廊尽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显然有好几个。
脚步的节奏不一,有快有慢,有轻有重,像是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出发,又在同扇门前汇合了。
程野第一个到的。
他就住在隔壁,听到门锁转动的声响就端着杯子过来了,靠在门框边,上下打量了竹陌一遍:“你回来了?怎么一身泥?你该不会在野外滚了一夜吧?”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心疼他,手上已经把他手里那个小纸袋接过去了,看了上面的字,没有念出来。
江绪是第二个。
他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在门口站定,目光在竹陌脸上停了一下:“没事就好。”他看了程野手里的纸袋一眼,又移开了。
第三个脚步声是从楼外传来的。比前两个都要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带着压不住的急。
厉知霖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手里那杯茶已经不见了,大衣也没穿,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停在门口,目光先落在竹陌脸上,像是要确认他的脸还在不在。然后落在他后颈,那道新生的裂隙已经合拢了,皮肤是完整的,开口道:“你回来了。”
竹陌点头:“嗯。”
厉知霖的嘴唇动了,像是还有话要说,但始终没说出来。
他看到了竹陌手里那个纸袋,纸袋被他换到了另一只手里拿着,露出道被折过的边角,上面有一行手写字迹。
他看了眼然后移开了目光,像是没有注意到,又像是注意到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问。
“谁来看过你了?”厉知霖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竹陌的脸。
竹陌说:“一个叫沈遗犀的人。她从研究所那边过来的。”
厉知霖没有接话。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这不代表什么。
他站在门口,指尖不自觉地压了下门框的边缘,目光从竹陌身上移到他手里的纸袋上,又从纸袋上移开,像是在重新调整自己的位置。
“研究所那边的人?”厉知霖的声音不高,“她来军校做什么?”
程野在旁边接话,语气随意:“听说是来做研究的。腺体相关的。”厉知霖眉尾抽了抽,像是想问什么,又没有问出口。
居穆寒是最后到的。
他没有从走廊过来,是从营地东侧绕了一圈。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
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手帕。
他站在人群外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目光在竹陌身上停了一下,确认了什么,然后看向他手里的纸袋。
纸袋的边角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他看到那行字。他没有问。
走廊里安静了两三秒。竹陌站在门口,被几个人围着。
程野端着杯子靠在门框边,江绪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厉知霖站在最前面,居穆寒在人群外围,像是已经到了许久,又像是刚到。
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或者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
“所以那个沈小姐,”程野先开口了,“长得挺好看的。你们看到了吗?刚才在训练场那边,她坐在竹陌旁边,聊了好一会儿。”
他这句话落下去之后,空气里安静了半拍。厉知霖的目光偏移了几寸,没有接话。
竹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袋,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话,又像是听到了但还没有想好怎么接。
居穆寒站在外围,目光从纸袋上移开,落在他自己手里。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那条手帕没有带来。
江绪站在旁边,没有看任何人,他侧过头注视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是在看窗外那棵正被风吹动的树。
但他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像是在等什么。
厉知霖往前走了步:“你跟她说了什么?”
竹陌抬起头看着他:“她问我后颈怎么样了。”
厉知霖等了一会儿:“然后呢?”
竹陌说:“然后她说她是来研究这个的。腺体再生的课题。”
厉知霖没有再追问,他的目光在竹陌脸上停了瞬:“你信她?”
竹陌想了想:“信一半。”
居穆寒站在原地,握了下自己空着的手。
没有手帕,只有掌心空落落的。
他开口了:“她是哪个研究所的?”
竹陌说:“她说她姓沈。”
居穆寒没有说话。沈家。做腺体研究的那个沈家。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竹陌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边角那行字被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是“别怕”。
他把它放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几个人:“你们能不能别堵在我门口?”
程野第一个动了,他端着杯子侧身让开:“你先进去洗一洗,你身上全是泥。”
厉知霖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他低头看着竹陌,像是在等什么。
竹陌抬起目光看他,两个人在走廊里安静地对视了。
然后厉知霖侧身让开了,仿佛是一棵树终于决定给风让路:“你晚上来找我。”
竹陌说:“再说。”他走进宿舍,门在他们面前合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一段对话终于被画上了温和的句号。
程野端着杯子转身走了,手里那杯水还温着,杯沿早已凝了层细小的水珠,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着。
江绪跟在他后面,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顿下,像是被窗外的某个方向轻轻拉住,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厉知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居穆寒在所有人都离开后,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门缝里没有光漏出来,但他还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条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他低头注视了刹那,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没有打开,也没有再看。
远处有风吹过,把宿舍楼外墙上的枯叶翻动了,发出细小的沙响。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像是有人在替他们把未完的话收进边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