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很好。
竹陌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后颈那一片新生的皮肤在日光下微微发暖,像是一枚刚刚长好的叶片正在接收它收到的第一缕完整的光线。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虎口的旧疤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坐在这里,像是还在适应身体里多出来的那一点温度。
然后他看到辆车从营地入口开进来。
车身是浅色的,线条很柔,日光落在车顶的时候没有形成锐利的反射,而是被匀开了一层,像是被这层薄薄的水膜裹住了。
车停在办公楼前,没有人下来。
风从车顶吹过,把边沿的尘土卷起来又放下,像是在替什么人铺路。
车停稳后,门开了。
最先迈出来的是一只脚。
浅色的鞋,鞋跟不高。
然后是裙摆,浅杏色的长裙,料子很薄,被风轻轻压了下又弹回来,露出下面一小截脚踝。
然后她整个人从车里出来了。
如太阳般耀眼的红色长发,发尾被风微微吹动,像是一层被轻轻拨弄过的丝线。
面容在阳光里显得很柔,眉目温润,像是被画笔仔细描过。
她的五官不是那种让人一眼难忘的惊艳,而是那种越看越觉得好看的,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沉静的好看。
像是幅被挂在旧书房里很久的画,光线暗的时候看不真切,光线好的时候,才发现每笔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她站在那里,环顾了一圈营区的建筑和操场上正在训练的人影,目光从远处掠到近处。
最后落在台阶方向像是已经在出发之前就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坐在哪里。
办公楼的门开了,有人出来迎她。是军校的一名中层,步伐带着长年与各类人事打交道练就的得体和适度的亲近感:“遗犀小姐,您的到访我们已经收到了。
研究所的办公室在三楼,您要的资料已经备好,您先去休息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没有刻意压低,但也没有刻意抬高:“不用了,我先看看环境。”
她侧过头,越过那些建筑和操场,目光落在台阶方向:“那边是训练场?”
中层说:“是的。”她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往那边走,又往那个方向看了眼,像是在看棵她认识很久的树。
她的身份不高调,但也不低调。
她姓沈,叫沈遗犀。
沈家不在四大家族之列,也不在任何一个分支脉络里。
沈家是学术世家,几代人都在做腺体与信息素的基础研究,业内公认的权威,但不涉政、不涉商。
犹如座被竹林掩着的旧院,外面的人知道它在,但不知道里面种了什么。
她本人更是在十六岁就发表了一篇关于腺体再生与信息素重构的论文,震动过整个研究圈。
这次来军校,名义上是参与一项与军校合作的课题,关于高体能人群在极端环境下的腺体反应。
这个课题足够冷门,也足够正当,让她出现在这里。
她关上车门,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仔细压过。
然后她朝台阶的方向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风里轻轻摆着,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段她早已熟悉的路上。
路过操场边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她眼,她没有回视,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坐在台阶上的身影上,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
她走到竹陌面前,停下来。
阳光落在她身后,在她肩上铺开了薄薄的光晕。
仿佛是有人在她来的路上替她准备好了刚好够亮的底光,让她整个人在逆光里轮廓柔和得不像是真的。
竹陌抬起头看着她。
她微微歪了下头,露出了温和的、带着点狡黠的笑:“你就是竹陌吧?”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知道什么都不会被她惊动,只是在用最轻的重量落进空气里。
竹陌说:“你是谁?”
“我叫沈遗犀。”她说,“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她的语气很坦然,像是这个答案已经足够解释一切。
她没有多说,也没有等他继续问,把手里的小纸袋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我听说你需要这个。”
竹陌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没有接:“你听谁说的?”
她笑了下,眼睛弯成两道很浅的弧:“你猜。”
竹陌接了过来,纸袋的边缘被阳光晒得温热,像是有人特意把它放在车里阳光能照到的地方,让它带着一路的温度递到他手里。
她在竹陌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动作自然得就像片被风带到那里的叶子,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什么试探的间隙,只是坐下来了。
她侧过头看着操场上的队列,又转回来看着他:“你后颈长出新的了?”
竹陌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面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柔,眉眼的线条干净利落。
她看起来像是刚过二十岁,但她的眼睛里有比那个年纪更沉的东西,像是一本被翻过很多次的书,书脊已经磨白了,但里面的字还是很清晰。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没有侧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下:“你别这么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竹陌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纸袋的边角上有行很小的手写字,字迹干净利落。
笔画收尾的地方微微上翘,像是在写着什么自己很确定的事情:“别怕。”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进口袋里。
她没有解释那句话。
她只是坐在他旁边,看着操场尽头那棵正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歪脖子树,语气平和:“你的腺体还没有分化,对吧?”
竹陌没有接话,他侧过头看了她眼。
她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你可能会经历一些不太舒服的变化,但没有关系的。新的东西长出来的时候,身体都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件她已经在很多场合说过的话,但那种平不带着距离感,像是她真的见过很多这样的事,也真的觉得这件事不值得慌张。
她说“没有关系的”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今天风很舒服,让人觉得自己应该相信她。
竹陌看了她会儿:“你为什么来找我?”
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因为我就是为你来的。”
她的语气坦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补充别的,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着这句话落进空气里,然后继续往下走。
远处有风从训练场那边吹过来,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竹陌说:“我们以前见过吗?”
她想了想:“你见过我不记得的我。”
竹陌看着她,她也在看他。她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现在还想不明白。
“你以后会知道的,”她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先把这个收好。”
她指了指他口袋里那个纸袋,“涂的时候不要涂太多。它会长得比你想的更快,你要给它一点呼吸的空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我住在研究所那边,你有空可以来找我。我是来研究你这种,腺体重新长出来的人。”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我是来看一棵树的”。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后颈的新腺体,还没有开始分化。但快了。”她看着他,“你不用怕,你身边有很多人在。你不一定都认识,但他们都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听到,然后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办公楼的门。
裙摆在门框边沿轻轻擦过,像是一片被风带进走廊里的叶子。
竹陌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那个纸袋露出的一角。
纸袋的边角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像是枚被仔细包好的、还没有拆封的承诺。
后颈那片新生的皮肤在午后温热的光线里慢慢收紧,像是正在回应那句话里的重量。
远处,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后面,有人刚刚放下杯沿。
厉知霖站在暗处,目光穿过整片操场。他看到了那道浅色的身影下车,看到她走上台阶,看到她坐在竹陌旁边,看到她笑着说了什么,看到竹陌收下了那个纸袋,看到她走的时候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看到竹陌在她走之后,在台阶上坐了很久没有动,也没有打开那个纸袋。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杯里的茶彻底凉透了,才把它放回桌面上,发出声很轻的瓷响。
操场入口,居穆寒的脚步停住了。他看到那个浅色的身影坐在竹陌旁边的时候,站定了,风把他手里的手帕边角吹起来又放下,像是一片正在犹豫的叶子。
他没有走上前,也没有退开。
江绪靠在训练场边的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阿遥身上掠过,落到竹陌身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又像是在说“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晚了一些”。
他没有看向她的方向,她也没有看他。
两道平行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擦过边沿,又各自落回了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沈遗犀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时候,脚步微微放慢了一瞬。
她在转角处侧过头,隔着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竹陌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纸袋,还没有拆开。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已经读完了结局的人,正在回看开头,并确认一切都在按它该有的顺序移动。
走廊尽头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午后阳光晒过的草叶气味。
她伸手把垂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走进门,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