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练的队伍是在傍晚出发的。
竹陌坐在卡车的后车厢里,背靠着冰冷的铁皮,膝盖上放着自己的背包。
车厢里还有其他几个人,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风从帆布缝隙里灌进来的呼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疤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在处山脚停下。
带队教官说了集合地点和时间,要求次日傍晚前到达指定位置汇合。
然后队伍分散成小组,沿着不同的路线进山。
竹陌所在的小组有三个人。前两个小时走得很顺利,山间的小路被落叶覆盖,踩上去软软的,脚步声被吞掉大半。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领队停下来看了一眼地图,说前面的路被塌方堵了,要绕道。竹陌跟在队伍后面,走了段,发现前面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了。
他停下来等了须臾,那脚步声没有回来。
他又等了许久,然后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岔路口太多了,他不确定他们走的是哪一条。
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层遮住了。
他站在原地,风从山谷里灌上来,穿过树梢,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山的那头正在搬动什么很重的东西。
竹陌从背包里摸出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被截断,照不到太远的地方。
他选了个方向走了一段,又停下来,重新打开地图看了又看。
地图上的线条在微弱的灯光下不太清晰,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了,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模糊了。
他靠在树上坐了一刻钟。后颈那片皮肤在夜风里微微收紧,像是在判断周围的气温。
他伸手碰了碰,指尖传来的温度已经没有那么高了,和周围皮肤的温度差不了多少。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站起来,沿着另一方向继续走。
那夜他走了很久。
路时有时无,有时是一段被草覆盖的旧道,有时是碎石坡。风越来越大,吹得树枝相互摩擦,发出持续不断的声响。
凌晨的时候他开始觉得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是身体内部的热量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
他找了处背风的岩壁坐下来,把背包抱在怀里,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后颈那片皮肤在凌晨的温度里是种持续的、深沉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完成最后的形状。
他抬手碰了下,那片皮肤的表面比白天更热了些,像是底下有团正在成形的火,正在把自己的轮廓烧进他的骨头里。
天亮之后他继续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山谷里的雾气慢慢驱散。他沿着那条干涸的溪沟往下走,走到了片开阔地的时候,看到远处有座废弃的护林站。
他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墙角有张落满灰的木板床,窗玻璃碎了几块,风从破口灌进来。
他在床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颈的温度还在升高,比凌晨时更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先是零星的几滴,然后变成持续不断的雨幕,从破损的窗户飘进来,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水迹。
竹陌坐在木板床上,靠着墙,听着雨声落在屋顶上、落在树叶上、落在地面上。
风声从门缝里灌进来,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声响。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座山都泡软。他开始觉得冷,不是因为气温下降了,是因为后颈那一片正在慢慢变凉的皮肤告诉他自己已经接近极限了。
他蜷了下身体,把手臂抱得更紧了,后颈那块温热像是道被风吹过的余烬,正在慢慢地收拢它的温度,像是想要在地面上留下最后缕痕迹。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竹家的院子、那棵树、风铃、程野递过来的水杯、江绪说的那句话、厉知霖红着眼眶问他“你疼怎么不告诉我”。
还有他自己,独自坐在这间破旧的护林站里,听着雨声,等着什么结束,又等着什么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他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天还没有亮。他动了下身体,发现后颈那块曾经发热、曾经疼痛的皮肤变得很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完成了它该做的事,正在那里等着被注意到。
他再次抬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的那片皮肤是平坦的、完整的,微微凸起,像是一颗种子终于破开了最后一层土,在黑暗里伸出了第一片叶子。
在那瞬间他知道,它已经长成了。它在那里。它永远在。
他坐了会,然后站起来,走出护林站。外面的雨正在变小,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竹陌站在门口,后颈那新生的皮肤在清晨的空气里微微收紧,像是正在呼吸。
他抬手碰了下那块微微凸起的皮肤,然后把它放下来,看了远处的山很久。
远处有道很淡的彩虹正在雨后的天边成型。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重新系好自己的鞋带,把背包甩到肩上,选了个方向开始走。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这段路他已经自己走过了千百遍。
雨后的山路有些滑,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面,他的鞋带松了半截,他把背包放在路边,蹲下来系了紧鞋带。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远处有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枝条伸向了湖边的方向。
他没有再看,背起背包,朝着那个方向走了。
风从山谷里升上来,把他身后一串潮湿的足迹吹得渐渐模糊,像是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