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吵架是当天傍晚开始的。
竹陌坐在床上,后颈的疼痛已经退了大半,只剩隐隐的温热。
他穿好外套,低头系鞋带的时候,听到厉知霖站在他旁边说了句:“你晚上还要去训练?”
竹陌说:“野外拉练,报名了的。”
厉知霖的声音压了一下:“你早上疼成那样,现在就去拉练?”
竹陌把鞋带拉紧,站起来:“已经不太疼了。而且名额早就定好了。”
厉知霖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些许动摇,但他没有找到。他的语气忽然松下来:“那我跟你去。”
竹陌说:“名单满了。”
厉知霖说:“我找人换。”
竹陌看着他:“你不用这样,只是两天。”
厉知霖说:“你早上疼成那样,我去照顾你。”
竹陌把床头的药膏放进口袋里:“有军医。”
厉知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你非要这样是不是?宁可让别人碰你,也不让我靠近你。”
竹陌的手指在口袋里的药膏管上停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厉知霖往前走了一步:“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程野给你递水,江绪给你留字条,他们都知道你的事了,就我不知道。”
竹陌说:“我没有瞒你。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厉知霖的嘴唇立马就撇了下去:“那你疼的时候,为什么叫的是程野?”
竹陌皱眉看向眼前人,无奈叹了口气:“我没有叫他。”
厉知霖的眼眶已经红了:“我在走廊里听到了。程野和你说话,你和程野说话。你疼的时候,旁边的人是他。”
竹陌看着他:“他是我室友,他恰好在那里。”
厉知霖说:“那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带了药,我就在隔壁楼,我早上跟你说过疼了就用。”
竹陌没有说话,他看着厉知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因为我没用你的药?”竹陌问。
厉知霖的呼吸顿了一下:“因为你宁可让别人看到你疼,也不让我看到。”
竹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系好了,程野给他系过两次,居穆寒给他系过一次。
他自己系了一次,拉紧了,又松开了半截。他没有说话。
厉知霖的声音低下去:“你以前什么都会告诉我。”
竹陌没有抬头:“以前我什么都告诉你,你也没有多看我一眼。”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厉知霖站在那里。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过了好几秒才挤出来:“你是在报复我吗?”
竹陌抬起头看着他:“我没有报复你。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报复你?”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停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去缓解刚才的失言,“只是我疼的时候,没有办法去哄你。”
厉知霖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声音放低了:“我没有让你哄我。”
竹陌说:“你现在的表情就是在等我哄你。”
厉知霖没有否认,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然后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你早上去野外训练的时候,要是疼……”
竹陌说:“我不会疼了。”
厉知霖的声音立刻高了些:“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竹陌没有回答。他弯腰把鞋带重新系起,拉紧,站起来:“我走了。”
他走过厉知霖身边的时候,厉知霖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像是怕捏碎了什么,但又不想松开。
“你回来的时候,”厉知霖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我还能在这里等你吗?”
竹陌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手指的关节微微泛白,像只不肯轻易松开海种沙地的锚。
他看了两秒,启唇:“你上次也这么问过我。”
然后他抽出手腕,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是在替他说了句他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
厉知霖站在空了的房间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伸在半空中的手,像是那只手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来,也不知道该收回来放在哪里。
窗外的天正在变暗,从灰蓝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深灰。
他在那张空了的床边坐下来,坐了很久,久到光从桌面上移到了墙壁上,又从墙壁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