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树

这些天的早晨阳光总是很好，微风徐徐。

竹陌吃完早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棵大树在风里沙沙响，影子落在草坪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纸片。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拖鞋脱了，赤脚踩上树根。

“你干什么？”竹琛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竹陌没有回头：“上去看看。”他踩上第一根粗枝，手抓住上面的分叉，一使劲就上去了。

身体比以前轻些，军校的训练让他手脚比从前更稳，动作像是已经做过无数遍，他确实做过无数遍。

竹琛走到树底下，仰头看着他。阳光透过叶子落在他脸上，光影晃动，他眯了一下眼睛。“你下来。”

“不下来。”

“你小时候摔下来过。”竹琛说，语气还算平静，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摔过一次。没摔第二次。”

竹琛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把外套脱了，扔在草地上，也踩上了树根。竹陌坐在树杈上，低头看着竹琛爬上来。

竹琛的动作比他慢一些，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像是这棵树的每根枝桠都已经被他丈量过，在心里留下过印子。

他爬到竹陌旁边那根枝桠上坐下来，两条腿垂下来，在风里晃了一下。

树枝晃了晃，叶子沙沙响，但没有断。

“你上来干什么？”竹陌问。

竹琛侧过头看着他：“怕你摔下来没人接。”

竹陌说：“你坐在这根枝上，万一断了我们俩一起下去。”

竹琛说：“那也比你一个人摔好。”

竹陌伸手拨了一下头顶垂下来的枝条，叶子擦过他的手指，痒痒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竹琛的脚：“你鞋没脱。”

竹琛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忘了。”“那你回去脱。”竹琛没有动：“懒得。竹陌用脚尖踢了一下他的鞋。

竹琛缩了一下脚，侧过头瞪他：“别闹，掉下去你负责？”

竹陌说：“你那么重，枝丫受不了。”

竹琛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按住竹陌的后脑勺，像平时一样，把他的头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你这颗脑袋，”他说，“怎么这么喜欢欺负我？”

竹陌挣了一下，没有挣开，索性不挣了，头偏到竹琛肩膀旁边。“你活该。”

竹琛松开了手，但没有完全收回去，顺势往竹陌脑袋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更像是在顺手拍一下肩。

竹陌摸了一下被弹的地方，回头看竹琛：“你小时候不弹我头。”

竹琛说：“小时候你矮，弹不到。”

竹陌说：“现在呢？”

竹琛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现在你长高了，弹得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什么很了不得的事，眉尾的弧度带着一种很少在人前展露的舒展，像是不用端着了。

竹陌在树杈上换了个姿势，把腿也收上来，盘坐着。

他侧过头，能看到竹琛的侧脸。

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竹琛的眉骨和鼻梁上。他看着他。

竹琛转过头来：“看什么？”

“看你。”竹陌说。“你好久没上树了。”

竹琛没有接话。他看着前方，院子里的草坪被风吹过，草尖往一个方向倒。风铃在廊下响了一声，又停了。

“你小时候，”竹琛开口了，“上树从来不叫我。”

竹陌说：“我那时候怕你骂我。”

竹琛说：“我骂过你吗？”

“你那时候总说‘竹陌你下来’，声音很大。”

竹琛想了想：“我那是担心你。”

竹陌没有说话，他把手伸到旁边，折了一小段带叶子的树枝，拿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用枝尖戳了一下竹琛的手臂。

竹琛低头看着手臂上那根树枝：“你几岁了？”竹陌说：“不管几岁都比你小。”

竹琛伸手去夺那根树枝，竹陌缩手，树枝从他手指间滑落，掉下去，落在草地里，翻了两下停住了。

竹琛的手没有收回去，直接握住了竹陌的手腕。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比小时候大了一些，骨节分明，虎口有一道浅色的疤。

“你手怎么弄的？”他问。

竹陌低头看了一眼：“训练的时候磨的。”“疼不疼？”

“早不疼了。”

竹琛没有松手，他翻过竹陌的掌心看了看，指腹擦过那道疤的痕迹，然后松开了。

没有多说什么。

竹陌抽回手，不自然地蜷了一下手指：“哥你刚才抓我手腕……”

竹琛说：“怎么了？”

“你以前不抓手腕。”

竹琛看着他：“那你让我抓哪？”

竹陌想了想，把手摊开，掌心朝上。

竹琛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握住，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掌心：“幼稚。”

竹陌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被他拍过的地方有一点微麻。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树底下传来竹母的声音：“你们俩个！下来吃水果！”两个人同时低头往下看。

竹母站在廊下，仰着头，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桃子。

她的目光在竹琛和竹陌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树上好玩吗？”

竹琛说：“好玩。妈要上来试试？”

竹母摇了摇头：“我才不试，年轻时候天天爬树睡草丛了。”

竹陌撑起身体，抓着树干摇了摇枝丫。“马上下去。”

竹母笑着转身往屋里走：“下来吧，桃切好了。”

竹琛先跳下去踩到地面之后转过身，仰头看着树上的竹陌。

他没有催。竹陌坐在树枝上低头看着他，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他额前的几缕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你跳不跳？”竹琛问。

竹陌想了想，从树枝上跳了下来。落地的瞬间，竹琛伸手接了他一下，手掌托了一下他的后背，像是怕他站不稳。

竹陌站稳了，感觉到竹琛的手掌在他的后背多停了两秒才松开。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拍。

两个人并肩往廊下走，竹母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桃子切好了，你哥那份我多放了两块蜂蜜，你那份也有。”

竹陌的脚步没有停，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竹琛。竹琛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谁也没有说话。廊下的风铃响了一声，当，清脆的，像是替他们答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