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日本东京。
暮色西斜,深邃的靛青色宛若一股急骤的旋风,迅速淹没了天幕上最后一线明晰,沉沉的夜色尽数泻下,笼着这一座繁华迷醉的城市。霓虹初上,光影流转,一辆黑色的车子犹如一头蛰伏在光影中的兽,沉寂地飞驰在喧嚣的街市。忽然,车子转了一个弯,后座闭目沉思的男子骤然睁开一双晶亮的眸,然而未等他质问司机为何临时改变线路,黑洞洞的枪口便指向了他的眉心。
“对不起,二少爷,这是大少爷的命令。”司机诺诺地解释。舒豫池的眸子复杂地闪了闪,然后平静地问:
“大哥他非要我死才放心吗?”司机点了点头,手指扣上扳机。冰冷的枪口顶在舒豫池的眉心处,有点凉,又有点…
他怅然地呼出一口气,罢了,从他背叛舒豫夜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到了这样的结局,只是可怜他一母同胞的妹妹,今后在舒家的日子应该会更难过吧。
这时,有人伸手敲了敲车窗,司机一怔,转头看见窗外的男人,“平少?”丽舒豫池忽然笑起来,走到最后,原来还是有这么一个兄弟来为他送行。
他摇下车窗,伸手握住管修平的手,“修平,虽然你我各为其主,但是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始终都是你的好兄弟!我没有奢望大哥会放了我,胜者王侯败者寇,这个道理我们都懂,我只是希望,你能够代替我好好地照顾豫碧,毕竟,这个世上,除了我,就只有你是真心对她好。”
管修平凝目望着那交握的双手,心下一片汹涌,征了征,终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阿池,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舒豫池满意地微笑,然后收回手,平静地闭上眼,“那么,现在一请开枪吧!”
2011年,云安市。
大宗递过电话的时候,管修平正搂着名模玛莲娜在高级会所打高尔夫,大手横过佳人的腰肢,好一把温香软玉。
电话里,舒豫碧的声音气鼓鼓的,“气死我了,大哥他当真把我的信用卡冻结了,嗷嗷嗷,你快来数我,我现在被扣在‘锦云’了!”待玛莲娜挥出一杆好球,管修平这才懒洋洋地答说:“我忙着呢,你让豫夜去接你。”
“不行!我是翘班溜出来的!”
“所以—你就来折腾我了?”管修平摇摇头,这个小丫头天生就是个麻烦精,他让大宗收拾球具,然后揽着玛莲娜前去“营救”这位舒家小公主。锦云海鲜城,说白了其实就是沅江江畔一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酒楼,名字虽然起的大气,实则不入流,青瓦黑檐的仿古建筑更是不伦不类。
舒豫碧爱极了这里的麻辣小龙虾,数日不吃,就迭声叫馋,时不时地,他就被她骗来当司机。其实白做苦力也就算了,偏偏在回城的途中,他还要遭到她的鄙夷,“难怪大哥他总说你在女人面前没智商,怎么我随便撒一小谎,你就上当了?找不着路?开玩笑,这儿可是云安诶,是我舒家的地盘诶!就算把我随便扔一地,闭着眼睛,本小姐也能摸回去!”出力不讨好?算了,他不跟她一般计较。他笑的风度翩翩,“谁让你是我妹妹,即便是假话,我也得照着真的做!”
”闻言,她立马张牙舞爪地从座位上蹦起来,
“哟,平少,您还知道我是你妹妹啊?那我问你,是谁明知道我怕水,还阴险地在游泳池边推我一把?又是谁打着送我上学的旗号去追女孩子,害的我走的脚都肿了?又是谁…”
他被她数落的一阵后怕,只得告饶,“是是,都是我的错总行了吧?”
小丫头这才满意,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还有得救!”他啼笑皆非,却也只能“诚心”受教。
看见“锦云”的招牌,管修平将车子靠边停下来。玛莲娜推开车门,见地上一片污秽的水迹,瘪了瘪嘴,然后借口说累想要留在车上休息。管修平点头笑笑,然后大步走向酒楼,他推门进店,舒豫碧一看见他,立马蹦跳着从一旁的角落里冲上来,“三哥,你那跑车是乌龟附身了吧?快扔了!”“不敢。”他有意逗她,“省的老爷子骂我败
家,一怒之下冻结我的账户怎么办?”这是舒豫碧的痛脚,若非她在拍卖会上一掷千金引得满城哗然,舒豫夜也不会一怒之下冻结她的账户。果然,她被哽的气噎,气呼呼地扔出三个字,
“你管我!”
“好,我不管,我付账总可以吧?”管修平就是喜欢看舒豫碧气鼓鼓的样子,双颊圆滚滚的胀着,樱唇高撅,像是新鲜多汁的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尝一尝那淋漓的甜美。
结清帐,俩人一同走出“锦云”,迎面便是徐徐卷来的江风,裹着一抹江水特有的鱼腥味儿,微微有些咸。时值傍晚,暮色四合,潋滟的碎金色从遥远的天际渐渐汇拢,然后绽放成焰火,继而掉落在墨绿色的江面,水光映着霞光,漫开一片灿灿的流光,舒豫碧眼尖,一眼望见车内有人,冲上前一看,果不其然是管修平的新欢。
玛莲娜此时正在补妆,乍见有人贴在车窗上打量她,不禁吓了一跳,刚要发作,却听女孩嚷嚷,
“呀,不是大美人COCO啊?”管修平一脸坏笑,“C0C0是谁?记不得了。”
“瞧你这做派!”
和其他公子哥一样,管修平换女伴比换衣服都勤,有美得不可方物的,也有清秀怡人的,无一例外都只是云烟过眼。在舒豫碧的记忆中,唯有大嫂欧阳绾在嫁人舒家之前,是管修平处的最久的一个女朋友,俩人甚至订了婚,但不知怎的,欧阳绾最后却是嫁给了她大哥舒豫夜。
其实她一直挺疑惑的,傲气如管修平,怎么可能在未婚妻被人抢走后,还能若无其事的继续和对方相处?难道说,他喜欢欧阳绾已经喜欢到一种极致,所以欧阳绾快乐就是他快乐?呃,他的内心应该不会这么扭曲吧!而且,看他的德行,怎么着也不像是这种情痴!自然,这些话她是不敢同管修平说起的。俩人又贫了几句,她忽然拉开副驾驶位的车门,对玛莲娜说,“你坐后面去,我喜欢坐在三哥身边。”
玛莲娜一征,转头望向管修平,却见男人一脸笑意。她眸子一暗,乖顺地让出副驾驶位,不过,输给舒家公主舒豫碧,她不跌份。
转眼又是周末,管母邀舒母来家中打牌,照例,舒豫碧作陪,挽着舒母的胳膊欣然登门。在客厅瞧见管修平,她笑眯眯地冲他一吐舌头,然后转过头去招呼一众太太小姐。
中途,管母去接电话,让管修平上场替一把,他坐过去,这才发现舒母身旁早已没了舒豫碧的影子,正疑惑间,余光一转,瞧见了客厅角落里一对相谈甚欢的男女。
女的正是舒豫碧,而她对面的男人则是二十六七的样子,面色白净,长相斯文。他问舒母,“伯母,豫碧旁边那位是?”
舒母睨一眼,“哦;那位是卓家的公子卓怀江。”
管修平这才想起这位卓公子究竟是何许人,原来是渡森银行的少东,他们曾在王爵集团的某项启动仪式上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卓怀江是渡森银行的投资方代表,西装革履,一表人才,就连鲜少称赞别人的舒豫夜也开了金口,“这个年轻人,倒是有点能力!”
他当时也是风度翩翩,于是笑问,“我也是年轻有为,怎不见你夸我几句?”
“你?”舒豫夜不买他的帐,顿一顿,似是想起什么,“豫碧素来和你亲近,你可别把她给我教坏了!"
他故作委屈,“豫夜,她哪里是同我亲近,分明是把我当小弟使呢!”
舒豫夜叹息,“修平,你就迁就一下!因着阿池那事,她这两年和我可是越发生疏。你们都说她菲巧,肯听我的话,可我知道,她那是怕我,怕我连她这个小妹也我是没机会了,二弟的死,再加上当年小妈的事,我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难得她还肯亲近你,你就替我和…二弟好好照顾她吧!”提及往事,管修平也严起来,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这时管母回来,却不急着入座打牌,而是寻了个借口将管修平叫去一旁。管母直截了当地问:“修平,你打听卓公子作什么?”
“没事,就是随口问问。”
“你最好只是随口问问。”管母意味深长地叹一声,“修平,你跟谁在一起妈都不反对,但惟独舒三小姐不行。如今的云安,也只有我管氏能与舒家抗衡,若是你娶了她,难保舒老夫人不会有心结你也清楚,当年若非豫夜拦着,老夫人早就将二房的人…舒家的水太深,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管氏考虑,你爸爸老了,真的经不起折腾!”
“妈,”管修平的眸子闪了闪,“这事我自有分寸。”
管修平挂断电话,笑着将手中的一把牌扔出去,“不玩了,我有事,得先撤了!”
对面坐着宋大少,挑着眉看他,“哟,谁这么大魅力啊,竟然能从牌桌上把平少请走?”
“你猜?”管修平瞟一眼手表,嗯,还有点时间,于是馒条斯理地燃起一根雪茄,深吸一口,然后对着宋大少喷出一大口烟子。
“去你的!”宋大少笑骂一句,然后又感概,
“阿,真是看不出,这玛莲娜倒是有几分手段,竟能指挥起你平少了1”
“扯淡」平少和玛莲娜早掰了!”有人笑着起哄。
宋大少意外,“不是玛莲娜,那你说是谁?”
“舒家那丫头呗,我看平少对她可是上心的很!”
“你也是扯淡」刚才我还在楼下餐厅瞧见她和卓公子一道呢!”宋大少笑着转头,试探地问道,“平少,放点内幕,这舒家是不是准备和卓家联姻?”管修平又吸了一口烟,没说话,只是弹了弹烟灰。难怪刚才打电话给她时,草草说了两句就挂断,原来是和卓怀江在一起。他站起身,拿过搭在沙发上的外套,不咸不淡地笑道:“我是去幼儿园,小舒今天有公开表演课,我这个做干爹得去捧捧场!”
小舒是舒豫夜和欧阳绾的独子,和他甚是投缘,而且这小家伙嘴巴甜的像蜜,总能把他哄得分外开心,不似舒豫碧那丫头,只有紧急关头,才会对他说点好听的。
宋大少暖昧地拉长尾音,“哟,这还对欧阳缩余情未了呢!平少,听兄弟一句劝,别人的老婆和孩子,咱不能惦记一做人要厚道不是,做人要知趣不是?”
管修平原本已经走到门口,闻言,立马回过头,手指一扬,烟头直直地撞向宋大少,“管好你的臭嘴一是你说的,做人要知趣不是吗?”
经过餐厅时,管修平的脚步顿了顿,正犹豫着要不要打通电话给舒豫碧时,舒豫碧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三哥,我看见你了,让我坐个顺风车!”上车的时候,管修平状似不经意地问,“怎么不让卓公子送你?”
舒豫碧瘪嘴,“我和他又不熟!”她坐上车,“碎”一声甩上车门,然后瞪眼,“怎么,你想拒载?哼,甭想!”
“我可不敢这么想。”莫名地,他心情转晴,跟着坐上车,方向盘一转,将车子慢慢驶人车道。舒豫碧闭目养神,嘴巴却不曾停欧,“听说你和玛莲娜分了?这次才一个月,看来还是COCO厉害,跟了你四个多月一有一阵,我还以为她能超过大嫂当年…”她猛然停下来,似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沉欧了一小会,又生硬地扯到别的话题上,“听修芸说,过几天你要去江城?那你同大哥说说,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是去工作,”
“你这么急着辩白干嘛?我又设说你是去玩,做威心虚啊你!”她不乐意,小嘴撅的老高。
“那也不行。”他哭笑不得。
“小气!”她转过身,不再搭理他。
他哑舌,这丫头真是让他给宠坏了,竟然动不动就给他脸色看。
车子开上高架,两边的建筑飞快地退后,在后视镜里拉成一道优美的圆弧。灰蓝的天色空旷,顺着这曲线蜿蜒而下,然后蔓延至视野的尽头。
安静了一会,他转头看她,只见她耷拉着脑袋,正闷闷不乐地把玩着一个香薰娃娃。那还是她随手扔在他车里的,使乎乎的一个小胖妞,肚子里装着七彩
香豆,做发着一殷微酸的佛手柑香味。玛莲娜初次看见这个香藏娃娃时还怔了一会,估计没想到他的车里也会有出现这种小玩意。他那时懒得解释,从玛莲娜手里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摆放回原位。
之后没几天,他就和玛莲娜掰了,起因就是这个娃娃。
当时玛莲娜喝了酒,醉醒醺地指着这个娃娃说,“这是舒小姐的东西吧?”他还没答,就听她又说,
“你根本不喜欢人工香料的味道,若不是她的东西你应该早扔了吧?”
他莫名地火大,探过身把车门一开,命令道:“下车!”玛莲娜坐着没动,于是他不耐烦地再次吼:“滚!”
他鲜少对女人凶,在女人而前,尤其是漂亮的女人面前,他一直都是风流温柔的,然而那一刻,他却暴骤的、心里乱相精的,似是有一团无名之火在熊熊燃烧着。
那天晚上,他甚至还梦见了舒豫碧。
十五岁的小女孩瑟瑟地躲在被子里哭,软软地叫他,“三哥,我不想离开云安!你帮我向大妈求求情好不好?我保证会乖,不会惹她生气…鸣鸣,你让她不要赶我和二哥走,我想和爸爸、大哥还有你在一起…我已经没有妈妈了,不想连家都没有.·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她仰着苍白的小脸问他,“我哥究竟是怎么死的?大哥说他是得了急病才客死东京,可我知道不是这样,我哥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和大哥,只能有一个活着回来,那时我还不懂,可我现在好像明白了!”
“三哥,大哥会像除掉我哥一样除掉我吗?”
“三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会保护我吗?”
醒来的时候他浑身都是汗,汗湿的布料黏在皮肤上,有种室息的无力。
当年,舒豫夜问他:“修平,如果我和阿池之间你只能帮一个,你选择谁?”
他艰难地想了很久,才说:“王爵舒家,还是由你继承比较合适,阿池有这想法,本就是逾越了!”此后,他倾尽全力协助舒豫夜,并且假意和欧阳绾订婚,以此来干扰舒豫池的视线,最后,在东京,他们一起长大的仁兄弟终是持枪相向。下榻的酒店是日式的,木地板踩上去温滑平实,舒豫碧洗了澡,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看电视。算是先斩后奏吧,她到达云安后,才打电话告知舒豫夜,果然,没多久就接到管修平的电话,听着电话里管修平气急败坏的声音,她心情格外舒畅。
没来由地,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家出走的经历。那时她才十五岁,母亲刚过世,大妈趁机提出分家,准备送她和二哥离开云安。她害怕的紧,于是留书出走。
在母亲的基碑前、管修平找到她,然后带她回管家。夜里,她做恶梦,又哭又闹的难以消停、他一直在旁守着她,把她严严实实地捂在被子里,然后悄悄地皱眉。
他皱眉的时候额上会出现三道浅浅的纹路,像是水浪,一波一波的。
有一次,她见他睡着了,忍不住用手指去摸他平缓的额头,像是想要知道那三波水浪究竟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他当时睡得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喃喃、“豫碧,乖,别闹了!”
她吓了一跳,然后发现自己的指尖烫的吓人,像是着了火。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管修平是一个男人,是一个会让她脸红心跳头发晕的男人!半个小时后,管修平按着地址寻来,看着面前笑得又软又甜的舒豫碧,火气竟无端端地弱了几分。他上前,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鼻子凶:“胆子不小嘛,竟然给我来这一招。”
“谁让你不肯带上我。”她躲开他的手,说的理直气社。
“我是来工作的。”管修平没好气地解释。她白一眼,“我什么时候说你是来玩的?”管修平被哽的没话说,莫名地有些心烦意乱,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想起舒豫碧有轻微的鼻炎,只得收起来。
他一脸无奈:“好好,都是我的错总成了吧?”
“本来就是!”她说的掷地有声。忍不住,他伸手去揉她的头发,心里软成一滩水。
翌日,管修平一早去见客户,舒豫碧则拿着他的白金卡去Shopping。他好心提醒,“那个一不要
乱买东西,你还在观察阶段!”
她不耐烦,吐着舌头说,“小气!”她的舌头小小的,红红的,带着一抹艳艳的绯光,忽然让他想起了水果布丁,滑溜溜的爽口,柔腻腻的甘甜。他稍稍有些不自在,喉咙发干,心口也热,静了静,然后叫冤:“我这可是为你好,免得豫夜说你屡教不改。”
可惜她还是不领情,“呼,反正你就是小气!”下午的时候,他终于有了空闲,开车去商场接舒豫碧。
舒豫碧收获领多,喋喋不休很是开心,他无奈地扫一眼脚边的十多个纸袋,宠溺地笑了笑,刚要伸手去提纸袋,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飞闪过的一个身影。但是…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他想起了舒豫池,男人坐在车子里对着他笑,然后郑重且信任地将他最宝贝的妹妹托付给他。
可是如今,他要如何去守住这个承诺呢,舒像夜似乎…他看一眼身侧的舒豫碧,轻轻地摇了招头,原本单纯的少女,为何总想着复仇呢,难道她不明白,她的举动,对于舒豫夜而言,只是丝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伸手揽过笑吟吟的舒豫碧,无论如何,他都要保护她,这是他答应舒豫池的承诺,也是他真真正正的心。
车子一路开出市区,然后在一排农家乐前停下。舒豫碧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点农家小菜,就溜到院子里玩。
天色早已暗下去,四面都是昏沉沉的铅灰色,严严实实的黑幕里,隐约掩着零星屋舍的灯火。院子里有一小片开垦的菜地,她蹲在菜地旁,捡了根小棍在田畔上拨拉着玩。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我说怎么找不着,原来是躲在这里玩泥巴!”
她回头,只见管修平半俯着身子看她,嘴角挑起,似乎在笑。
她站起身,手指落在他的眉宇间,院子里的灯影灰蒙蒙的,他又逆着光,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唯有他的眼,分外的幽深,铮亮铮亮的,像是瞳仁上起了火。她犹豫了一秒,然后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吻,停一停,又迟疑地伸出丁香小舌在他唇上舔了一下。管修平吓了一跳,竟忘了躲开,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任由一种奇异的酥麻从唇上迅速传至各个神经末梢。
见他半响没有反应,她不禁有些恼怒,于是伸手去推他,又气又羞,“管修平,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你?”生平,管修平第二次觉得手足无措。
第一次是在舒豫池的死讯传回云安的那天,小丫头揪着他的衣领又哭又闹,“三哥,你快让二哥出来,他答应过我,会给我过生日…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他回不来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那天哭了很久,他从未见过那么多的眼泪,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哗”一声就冲进他心里去。他不知道可以安慰些什么,只能搂着她,然后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的背。此时此刻,他亦是同样的无措。
“喂?”舒豫碧忽然小声叫他。
“嗯?”管修平垂眼,然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
有一她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扬起,张嘴,一口含住了他的唇。四唇贴合,中间裹着软滑的一条小舌,他仿佛触了电,唇间骤然一麻。像是吃不够,他吮着她的小舌蛮横地长驱直人,三寸软绵,尽头处满是甘甜的蜜…
她被他吻得渐渐喘不过气,于是小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一把。他这才慢慢清醒,松开她,发懵地看着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红着脸问,“好歹你说句话啊?”
灰色的灯影打在他脸上,仿佛有些暗,咳了两声,然后伸过手去拉她,“豫碧,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她自然不依,握着他的手晃了晃,“管修平.…”
女孩的声音又甜又糯,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再尝一口那甜美的欲望。
“是三哥。”他说的勉强,纠正的艰难。闻言,舒豫碧立刻丢开他的手,一双杏眼瞪得又圆又大,“你这什么意思?”他心浮气躁,慎重地想了想,然后艰难地说,
“豫碧,我是你的哥哥。”
“我们没血缘关系。”
“可…”管修平愈发觉得艰难,所有的言语似乎都变得干涩,仿佛说什么都是错一是错了!从舒家两位少爷反目成仇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向着一个错误的方向发展。阿池死了,死在他和舒豫夜的手上,而她,这三年来则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如果让她知道,其实她二哥的死,他也有份,那她会有如何反应?如果被舒豫夜知道他们俩在一起,舒家又会有什么反应,还有管家,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何况,现在的舒豫夜已经对她生了防备之心,如果他们在一起,只怕一他不敢想下去,也想不出,权势的残忍,永远不是他能够把握的。静了静,终于狠下心来,“可在我心里,你就是妹妹,和修芸一样。”
“胡说!”她似是要哭出来,“那你刚才怎么不推开我,你,你还回吻我来着?”
他终于说不出话来,烦躁地抚了抚眉头,然后说出一句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话,“送上门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果然,舒豫碧怒了,狠狠地踹了一脚他的小腿肚,然后转身往外跑。他硬着头皮去追,才走到门口,她就倒回来了。
她望着他,怯生生的,“是因为大嫂吗?你还想着她,所以不能接受别人?”
他征住,当年的事,他一直不曾同她解释,任由她误会自己同欧阳绾,因为他害怕,害怕她知道真相后会像疏远舒豫夜一样远远地避开他。他上前抓住她的胳膊,沉下脸,“好了,别玩了,我们回去。”
她咬住嘴唇,娇艳的唇瓣愈发鲜红,她挣了两下挣不开,只得放弃。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从衣袋里摸出手机,然后当着他的面将电话打给卓怀江,她说:
“卓怀江,你上次不是问我能不能做你女朋友吗?我想好了,我答应你!”
“胡闹!”管修平终是沉不住气,一把抢过手机摁断,然后冲着她大吼,“舒豫碧,感情的事能闹着玩吗?”
“你管我!你不要我,还不许别人要我了?我告诉你,我就是要跟卓怀江在一起,我还要和他结婚,和他生孩子!从江城回到云安,舒豫碧正式与卓怀江交往,俩人整天出双入对的,甜蜜的美煞旁人。卓怀江对她极好,恨不能将她捧在手心里宠着,她置身其中却觉别扭,曾几何时,管修平也是如此,甚至,更甚一筹的宠爱。
她有些黯然,却也不纠缠于此,她安慰自己,不过是场还未开始便结束的恋情罢了,人生不如意时有八九,比起从前所受的,这点伤痛未免温柔许多。过了几日,是卓怀江生日,她在一家法国餐厅定下位置,不期然,遇见管修平,他搂着女伴,笑得温文儒雅。
她极其镇定,落落大方地同他打招呼,余光扫过他的新欢,一如既往地拆他的台,“呀,不是玛莲娜小姐啊?”
管修平若有所思地看过来,灯影柔媚,照的舒豫碧一双眸子愈发明亮,眼里似是含了水,波光流转,笑靥如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妩媚,然而这明艳背后,却又藏着一抹子幽黑,深深的,一直看不见底。
静了静,他才答说,“玛莲娜是谁?记不得了!这本就是他们惯有的相处模式,然而这一次,不等舒豫碧接腔,他怀里楼着的佳人就“嗤嗤”地笑起来,“平少,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也不怕伤了莲娜姐的心!她可是一直念着你的好呢!”这佳人也是一模特,平日里和玛莲娜不合,眼下速着机会,自然不惜余力地奚落一把。
舒豫碧的脸色不大好看,“你也甭得意,很快就是你了!
佳人眼拙,设认出舒豫碧,于是不服气地回嘴:“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舒豫碧讥消地一笑,“呵,三哥,你这品味可真是越来越差了!”
佳人有些火,“说谁呢?”
“就你呗!怎么,不信?”舒豫碧忽然生起一种恶作刷的快感,转而望着管修平,任性地说,“三哥,我要你现在就把她甩了!”管修平皱眉,“豫碧,别闹了。”
舒豫碧有一瞬间意外,继而笑了笑,她转身挽住卓怀江的路聘,背对着管修平,一字一领地说:别闹了?
一原来我做什么,三哥都当我是小孩儿玩呢!”
她说的有些悲凉,听起来嗓音哑哑的。
管修平犹豫地看着舒豫碧的背影,终是没有开口叫住她。
应该怎么开口呢?
难道告诉她,其实他从未爱过欧阳馆,他当初和欧阳馆订婚,不过是演给舒豫池的一场障眼戏法?难道告诉她,其实她猜得对,舒豫池不是病死在东京,而是死在他和舒豫夜的枪口下?难道告诉她,其实他也是喜欢她的,但是为了管家的未来,他不得不通自己放弃她?
身为管家的继承人,爱情,永远不能放在第一位,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天晚上,卓怀江向舒豫碧求婚。
舒豫碧当时想一为什么要拒绝呢?
卓怀江愿意对她好,又同舒家门当户对,寻遍整个云安,似乎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至于管修平,他只是她的三哥而已,他可以宠她,可以纵她,就是不可以爱她。既然他不爱她,那她为什么不能试着去爱别人?
于是心灰意冷,于是期待另一个开始,于是凄楚地对卓怀江说,“好,我们结婚吧。”管修平知道这个消息是在一个月后,在此之前,他飞去江城继续洽谈之前进行了一半的案子。他在江城停留了很久,离开前的一晚,一个人开车去了农家乐。
站在灯光朦脱的小院里,他满脑子都是舒豫碧的脸,微笑的,哭泣的,生气的…他还记得她吻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却又热情如火,小小的舌,滑而贰,温润的唇,甜而美。然而,这一切即将属于另个男人!他,舍不得。于是,他疯狂地开车去机场。他想,理智一辈子,终究还是要失控一次才完整。翌日,舒豫碧一从王爵大楼出来,就瞧见了风尘仆仆的管修平,她落落大方地叫他,“三哥,你来找大哥?”
“我是来找你的。我们谈谈吧,婚姻不是儿戏。”
“三哥,你想多了,我不是在和你赌气。答应怀江的求婚,我是认真考虑过的。”他皱眉,“可你不爱他!你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她半响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眯着眼睛笑着问他,“我是不爱他,我爱你,可你会娶我吗?你从头至尾,心里就只有我大嫂!”
他站在光线里,眼底投下两块小小的铅色阴影。她看着觉得难受,于是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我和谁在一起都与你无关。”
不,不是这样的!管修平深吸一口气,准备将所有的事情
一一在舒豫碧眼前澄清坦白,“豫碧,其实”
“修平!”身后突然传来舒豫夜的声音,骤然打断他的话。
管修平的眸子暗了暗,迅速沉默下去,不知情的舒豫碧感激地看向舒豫夜,然后逃一般地走开,“大哥,我约了怀江挑选婚纱,先走一步。”
目送舒豫碧走远,舒豫夜这才转头说,“修平放手吧,我看得出,卓怀江是真心对她,这会是一段好烟缘!”
管修平冷笑:“豫夜,我们三十年兄弟,直到这一刻,难道你还不愿对我说直话?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深人监视我和像碧?像碧还是个孩子,她不会成助到你的!”
“你以为我想这么做?她是我妹妹,身体里有一半的血和我是一样的!”舒豫夜也不掩饰,“你以为我为何要冻结她的账户?难道我会會不得那千八百万?只因我查出,她之前高价拍下的那些东西,其实都是在帮人洗黑线,那些人是二弟的亲信旧部,你说,你让我如何对她不设防!”
“也许卓怀江不够好,但他至少能给青青安稳的生活,和你在一起,豫碧水远不会放手,因为你是这个世上最有机会击败我的人!”
“你就当我自私,为了王解舒家,为了仅有的亲情,你不能和像碧在一起,否则,我不能保证我将要做的事情不会伤害到你们一我的手,已经染了二弟的血,我不想,再染上你们的血!”
沉默良久,管修平才哑着嗓音说:“豫夜,你永远是我的好兄弟,而豫碧,会是我最珍爱的…妹妹」”
他别无选择不是吗?
答应阿池的承诺,一直铭刻在他心上。
临近立春,云安落了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的。
落地窗外是一线白色,雪花轻而柔软,掉落在玻璃上,很快溶化。
佣人进来送茶,茶香袅袅,管修平忽然想起,这些茶还是之前舒豫碧送他的,是成色极好的普洱。她一直都喝普洱,说是可以减肥,偏生她又怕苦,于是习惯往茶里摻蜜。他那时总笑她暴殄天物,而此刻,他忽然也想试一试。
醇厚的茶香中带着一抹甜,像是她的笑,丝丝沁心。
他墙着茶杯站在窗前,仿似笑了笑。
“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我和谁在一起都与你无关。”
那一刻,他多想告诉她一“他会,所以,她和谁在一起都不可以!”
拾头远望,雪,似平又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