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那件事在公司里成了一个都市传说。有人说办公室闹鬼,有人说陈总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到了监控里的诡异画面——结果监控当天正好坏了。
陈总倒是消停了不少。她请了两天假,回来之后整个人都蔫蔫的,开会时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低了八度。偶尔和我对视的时候,目光会不自在地飘开。
我心里暗爽,但面上还是维持着职业假笑。
成毅那边,生活照旧。
每天早上的叫醒服务依然是场硬仗。我发现他的赖床功力随着天气变冷与日俱增——立秋之后,气温降了几度,他裹被子的技术简直登峰造极,我甚至试过掀被子,结果他一个翻身就把被子卷走了,我拽都拽不动。
“你是不是用意念把被子粘在身上了?”我叉腰站在床边质问。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说:“没有啊……我就是困。”
“那你用超能力给自己提提神?”
“超能力不是这么用的……”
我叹了口气,决定使出杀手锏。
“成毅,你再不起来,我今天就把冰箱里的布丁全吃掉。”
被子动了动。
“包括你藏在冷冻室最里面那盒限量版的?”
被子猛地掀开,露出一张睡眼惺忪但写满警觉的脸:“你怎么知道我藏在那儿?”
“上次找冰激凌的时候发现的。”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怎么样,起不起?”
他一脸痛苦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嘴里嘟囔着:“你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我笑着走出卧室,心情大好。
这种日常的琐碎和温暖,让我渐渐忘记了那份房屋赠与合同带来的沉重感。
我开始觉得,也许我不需要刻意去“回报”什么——我们能这样互相陪伴,就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我正在客厅沙发上刷剧,成毅难得没有打游戏,而是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发呆。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最近经常这样发呆,直到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紫,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嗯?”
“如果我有一天真的醒不来了,你会怎么办?”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偏过头看着我,阳光在他眼睛里碎成细密的光点:“因为好奇想问问,你会怎么样。”
我的心猛地揪紧。
“什么意思?”
“就是……”他斟酌着措辞,“反正说了你也不会懂,毕竟,我是异类,世界不会欢迎我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我注意到他握着藤椅扶手的手指关节泛白。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吗?除了我之外的。”
“告诉谁?”他苦笑了一声,“告诉别人我是个超能力者,他们会把我送进实验室的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种时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有没有想过,”我试探着说,“去找找和你一样的人?”
“什么一样的人?”
“就是……也有超能力的人。既然你有,说不定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也许他们知道怎么控制这种力量,也许他们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能力。”
成毅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以前找过。”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网上匿名发过帖子,去过一些奇奇怪怪的论坛,甚至还按照一个帖子上的地址去找过一个人。”
“然后呢?”
“那个人是个骗子。说自己能通灵,其实就是个搞传销的,想拉我入伙。”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但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又赶紧收住。
“后来我就不找了。”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可能真的只有我一个人。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扔在一个孤岛上,周围全是海水,你看不到岸,也看不到其他的人。”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不是一个人,我要你。”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
“现在有我。”我迎上他的目光,“虽然我没有超能力,也不能帮你解决什么问题,但至少——有我在,你不会沉睡。”
他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很快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后清了清嗓子:“你这人怎么回事,动不动就说这种煽情的话。”
“这叫真诚,懂不懂?”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为了感谢你的真诚,今晚我请你吃火锅。”
“这么好?那我可要挑最贵的店。”
“随便挑,反正刷你的卡。”
“滚!”
他笑着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谢谢你,小紫。”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们真的去吃火锅了。
热气腾腾的红油锅底翻滚着,辣味直冲鼻腔。成毅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气一边往嘴里塞毛肚。
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下午那段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是那股力量本身在发生变化?
我不敢深想。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请问是杨紫女士吗?”
“是我,您是?”
“我是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您父亲在我们医院住院部,他的情况有些反复,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拿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成毅察觉到我的异样,放下筷子看着我。
“怎么了?”
“我爸……”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住院了。”
“哪家医院?我陪你过去。”他已经站了起来,拿起外套。
“别废话。”他拉住我的手,“告诉我医院名字就行。”
“市中心人民医院……”
话音刚落,我只觉得眼前一花。
我再次睁开眼睛,已经到了医院楼底。
整个过程大概只持续了两三秒。
“你……”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刚才……”
“瞬移。”他松开我的手腕,勉强笑了笑,“紧急情况嘛。”他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珠,“走吧,去看看叔叔吧。”
我们往住院部走着,一路上我都很安静。
我和我爸的关系,说起来有些复杂。
我爸妈离婚了,我爸呢。就是个普通的工厂工人,但从来舍不得让我吃苦。供我读完大学,我工作了,他也退休了。
本来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直到三年前,他被查出有轻微的阿尔茨海默症。
最开始只是忘记钥匙放在哪里,忘记关煤气。后来慢慢发展到忘记回家的路,忘记吃过饭,忘记我的生日。
最让我难过的是,他开始忘记我是谁。
有时候他会叫我“姑娘”,有时候叫我“小杨同志”,有时候干脆叫我“那位女同志”。
他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但他记得他有一个女儿。
“我闺女可厉害了,在大城市上班呢。”他经常对病友和护士这么说,眼里满是骄傲,“她叫……她叫什么来着?反正特别厉害。”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想哭。
但我不能哭。哭了就没人照顾他了。
我把工作从老家换到了这座城市,把他接到附近的养老院,每周去看他两次。他的病情稳定了一段时间,但医生说这种病是不可逆的,只能延缓,不能治愈。
到了医院,我快步走向病房。成毅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推开病房的门,我看到父亲坐在床上,正在和护士说话。
“大爷,您女儿来看您了。”护士笑着说。
父亲抬起头看向我,眼神迷茫了一瞬,然后亮了起来。
“小杨同志来了!”他拍了拍床沿,“快来坐!”
他还认得我。我松了口气。
“爸,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医生非让我住院观察。”他摆摆手,然后注意到了我身后的成毅,“咦,这位是?”
“他是我……”我顿了一下,“室友。”
“室友?”父亲上下打量着成毅,眼神里带着审视,“男的女的?”
“……男的。”
父亲的眉毛挑了起来。
“小伙子长得还挺精神。”他又看了看成毅,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小杨同志,你可得注意安全,现在的男孩子心眼多着呢。”
我哭笑不得:“爸,您想多了。”
成毅倒是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微微弯腰,伸出手:“叔叔您好,我叫成毅,是小紫的朋友。听她说您住院了,就跟着来看看。”
父亲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问了一个让我差点原地去世的问题:
“小伙子,你对我闺女有意思?”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成毅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堪称教科书级别——他只是微微一愣,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叔叔您误会了,我们是朋友。”
“哦。”父亲似乎有些失望,“我还以为能抱外孙了呢。”
“爸!”我脸红到脖子根,“您瞎说什么呢!”
父亲嘿嘿一笑,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待到九点多。父亲睡着之后,我才和成毅一起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你爸爸挺可爱的。”成毅说。
“可爱什么呀,净胡说八道。”我揉了揉发烫的耳朵。
“不过他说的也没错。”
“什么?”
成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在他背后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
“你确实应该注意安全,”他说,“现在的男孩子心眼多着呢。”
我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也包括你吗?”
“我当然不一样。”他双手插兜,继续往前走,“我可是连自己起床都做不到的废物,哪有心思干坏事。”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那是。”
我们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以后你去看叔叔的话,我陪你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不用麻烦你——”
“不麻烦。”他打断我,“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而且,你爸挺有意思的,我喜欢跟他聊天。”
我侧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任何刻意的成分。
“成毅。”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们走过一盏路灯,又走进一片阴影里。
“因为你也对我好啊。”他说。
“就这样?”
“就这样。”
我不信。
但我也没再追问。
有些答案,也许不需要说出来。
回到公寓,我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的病情,成毅的身体状况,还有那份压在抽屉深处的房屋赠与合同。
我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块薄冰上,小心翼翼地平衡着两边。任何一边稍微用力过猛,冰面就会碎裂。
手机亮了一下。
是成毅发来的微信:“睡了没?”
“没。”
“我也是。睡不着。”
我犹豫了一下,打字:“要不要聊会儿天?”
“可以啊,聊什么?”
“聊你刚才在医院说的话。”
“哪句?”
“你说你会有一天醒不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又出现。
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话:
“明天再说吧。晚安。”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他有事瞒着我。
而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