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城市的霓虹灯将整条街道染成流动的光河。
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入酒店门廊,侍者上前拉开车门。
成毅率先下车,转身朝车内伸出手。杨紫握住他的手,踩着细高跟鞋稳稳落地。
她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缎面长裙,锁骨线条优美,耳垂上缀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耳钉,妆容清淡却精致,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夜色里悄然绽放的白玉兰。
顾知珩从另一侧下车,整了整西装领口,扫了一眼酒店门口陆续抵达的豪车长龙,低声吹了个口哨:“今晚阵仗不小。”
顾知珩走在前面,与门口的几位熟人寒暄了几句,三人并肩步入大厅。
宴会厅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倾泻而下,将满场衣香鬓影映得流光溢彩。觥筹交错之间,谈笑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和雪茄混合的气息。
杨紫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她看见了。
宴会厅深处,靠近露台的位置,一张圆桌旁坐着几个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三件套熨帖合身,正端着酒杯与人谈笑风生,笑容儒雅温和。
陆川。
就是他。
就是这张脸,挂着伪善的笑容,坐在慈善晚宴的主宾席上,接受所有人的尊敬和赞美。没有人知道他光鲜的外表下藏着多少肮脏的秘密,没有人知道那座所谓的“慈善公馆”里,曾经有多少年轻的生命被碾碎、被吞噬。
秦一念那张苍白的脸,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杨紫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成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侧过头来,低声问:“怎么了?”
杨紫睁开眼,朝他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没事,就是觉得这儿的空调开得有点低。”
成毅闻言,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还冷吗?”他问。
杨紫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那股冰冷的恨意忽然被一股暖流冲淡了一些。她弯了弯嘴角,轻轻摇头:“不冷了。”
成毅这才放心,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正在与人寒暄的陆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色。
陆川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便端着酒杯,步履从容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成少,好久不见。”陆川的声音温润好听,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错觉,“听说你新婚大喜,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这位就是新娘子吧?”
杨紫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陆先生好,久仰大名。”
陆川微微挑眉,笑道:“哦?成太太听说过我?”
“当然。”杨紫的语气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坦荡,“陆先生在慈善界名声斐然,我早有耳闻。尤其是您名下的那座‘晨曦基金会’,帮助了不少困难群体,我一直很敬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陆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抹审视。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总觉得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成太太过誉了,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罢了。”陆川谦逊地摆了摆手,转而看向成毅,“成少,改日有空,不如一起喝杯茶?我那儿刚到了一批上好的大红袍,正好请你品鉴品鉴。”
成毅面色不变,淡淡点头:“陆先生盛情,我一定赴约。”
陆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客套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杨紫脸上那抹得体的笑容便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
顾知珩不知何时又溜了过来,手里已经换了一杯红酒,和杨紫碰着酒杯低声说道:“追踪器放成功了。”
“知道了。”她低声回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顾知珩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端着酒杯转身融入了人群之中,继续扮演他那副风流倜傥、四处寒暄的富家子弟模样。
话音刚落,VIP包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力道大得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穿着灰色卫衣、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男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额头上还沁着一层薄汗。他扫了一眼包房内的情景,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成毅身上,然后像一颗发射出去的炮弹一样扑了过来。
“老大”
成毅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人一把抱住。对方双臂死死箍着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肩膀上,活像一只失散多年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
“老大,我好想你!”那人的声音闷在成毅的西装面料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激动,“我一落地就从机场直接赶过来了,一分钟都没耽搁!您别再把我打发走了,我担心您啊!”
成毅被勒得差点喘不上气,伸手去推他的脑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松手。”
“不松!”那人抱得更紧了,“我都半个月没见到您了!您知道我有多煎熬吗?我每天刷您的朋友圈,看您发的那些照片,您瘦了!您肯定没好好吃饭!”
成毅面无表情:“担心你心理年龄只有三岁的老板?。”
“老大……”小周笑了笑“我……我说这是个意外,您信吗?”
顾知珩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手里的红酒差点洒出来:“周小河啊周小河,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发朋友圈之前先检查分组!你这属于典型的职场自杀行为!”
小周立马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打了一行字,发送
——
周小河朋友圈:
“我老大天下第一好。[爱心]”
“老大!”周小河赶紧打断他,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往事不堪回首,咱们要向前看!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刚刚的我了!”
小周无意间扫到杨紫,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扭头看向成毅:“老大,这位是?”
成毅牵起杨紫的手,十指相扣“当然是我老婆。”
“老……老大……”小周的声音都在发抖,“您……您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
成毅挑眉:“怎么,我结婚还要跟你报备?”
“当然了!”小周理直气壮,“我是您的贴身助理!您的终身大事我怎么能缺席!婚礼呢?喜糖呢?份子钱我都准备好了!”
杨紫被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逗笑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成毅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份子钱就不用了,把你上个月修车的账单自己结了就行。”
小周立刻萎了,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那还是算了……”
“夫人好!”他立正站好,九十度鞠躬,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喊口号,“我叫周小河,是老大的首席助理兼御用司机兼保镖兼外卖员兼跑腿小弟!以后有什么吩咐您尽管开口,刀山火海我周小河绝不皱一下眉头!”
杨紫被他这一连串头衔砸得有些懵,愣了两秒才笑着回应:“你好,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周直起身来,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能为老大和夫人服务是我的荣幸!”
成毅看着他这副狗腿子的模样,嫌弃地皱了皱眉,但眼底却不自觉地浮上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晚宴结束后, 杨紫卸了妆,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出来。
成毅靠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正在浏览什么文件,眉头微微蹙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眉心便不自觉地舒展开了。
“头发不吹干容易头疼。”他说着,放下手机站起身,从浴室里拿了吹风机,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
杨紫走过去坐下。成毅插上电源,手指穿过她还滴着水的发丝,热风温柔地拂过她的头皮。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格外轻柔,像是怕扯疼了她。
“你用的什么洗发水?”他闷声问。
“就卫生间那个啊。”
“挺香的。”
杨紫心跳漏了一拍,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她侧过头想躲开,却被他伸手揽住了腰。
“别跑。”成毅的声音带着笑意,手臂收紧了些,把人圈进怀里。他的嘴唇蹭过她的发梢“今天辛苦了。”
杨紫转过来面对他,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两个人就这么近在咫尺地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她突然凑上去,在他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又缩回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成毅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笑意。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偷袭我?”
“嗯哼。”杨紫理直气壮。
他没再给她逃跑的机会,低头吻了上去。带着红酒残留的微涩和甜意。
“以后少喝酒。”他说。
“为什么?你管我。”她故意跟他唱反调。
“因为……”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喝醉了我还得照顾你。不过要是像现在这样,倒也不是不行。”
杨紫笑着捶了他一下:“你套路我。”
成毅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举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手背。
成毅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杨紫惊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抱你去睡觉。”他大步往卧室走。
成毅把她轻轻放到床上,自己跟着躺下来,胳膊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呼吸均匀而温热。
成毅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却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撑着手臂悬在她上方,低头看她。灯光从他背后洒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杨紫仰面躺着,眨着眼睛看他:“看什么呢?”
“看你。”他说得坦然,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滑到唇角。
杨紫被他看得有点招架不住,伸手去挡他的眼睛:“别看了,刚洗完澡素颜呢。”
成毅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开,低笑了一声:“素颜也挺好看。”
“油嘴滑舌。”
“真心话。”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骗你是小狗。”
杨紫噗嗤笑了出来:“那你叫一个。”
成毅沉默了两秒,居然真的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闷地“汪”了一声。
杨紫整个人愣住了。下一秒,她笑得浑身发抖,推着他的肩膀:“你疯啦!学狗叫!”
成毅抬起头来,耳根红了一片,表情却强撑着淡定:“这下满意了?”
“不满意。”杨紫笑够了,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再叫一声听听。”
“想得美。”
他翻身躺到她旁边,顺手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一个小时之后,杨紫轻声开口:“成毅。”
成毅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显然已经睡熟了。
杨紫的动作极轻极慢,她把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从腰间拿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换好衣服,她把长发塞进帽子里,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镜中的女人褪去了晚宴上的优雅与柔美,眼神变得锋利而冷静。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她走出去,一辆黑色的不起眼的大众轿车停在角落,车灯闪了两下。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露出顾知珩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上车。”他说。
杨紫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地上赫然蜷缩着一道狼狈的身影。
陆川被粗暴扔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昂贵的定制西装沾满灰尘污渍,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早已没了晚宴上儒雅矜贵、风度翩翩的模样。四肢被束缚带牢牢捆住,动弹不得,狼狈不堪。
他艰难地挣动着身体,脖颈绷得通红,眼底满是暴怒与倨傲,丝毫不见半分惧意。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咬牙低吼“敢对我动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不想活了?!”
在他眼里,自己是慈善界名流、家世显赫的上层人物,手握人脉与权势,眼前不过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名之辈,根本不配与他抗衡。
他喘着粗气,费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想要看清胆敢绑架自己的人,眼底满是滔天怒火与不屑。
就在这时
天穹骤然炸裂一道惨白的闪电!
刺眼的白光瞬间劈开厚重的雨幕,猝不及防照亮了整片昏暗的空间。
极致明亮的电光转瞬即逝,却精准定格在杨紫的脸上。
乌黑的长发散落肩头,褪去了晚宴温柔温婉的伪装,她眼底再也没有半分柔和笑意。
那双清澈干净的眸子彻底覆满寒霜,冷冽、锋利,淬着沉淀数年的恨意与决绝,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钉在陆川身上。
一瞬的光亮,足以让陆川看得一清二楚。
是她。
陆川瞳孔骤缩,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成……成太太……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和成家不是一直和和睦睦的吗?”
杨紫看向陆川,目光冷得像淬了冰:“陆先生这是认不出我了?还是因为做的亏心事太多,记不清了?毕竟几年前,您可是亲自挑中了我。”
杨紫从顾知珩手中接过一个信封,拆开封口,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陆川面前的地面上。
几张照片散落开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晰可见。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T恤,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她站在一座老旧的教学楼前,身后是斑驳的篮球架和被风吹歪的国旗杆。
秦一念。
“不……不……”他的声音发颤,眼神躲闪,不敢再看那些照片,“拿走!把这些拿走!”
陆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杨紫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你对她做了什么?!你杀了她!”
陆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而尖锐,“要不是她不听话我不会那样,我没有想过要她的命”
杨紫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攥得发白,浑身的冷意化作彻骨的狂怒。她猛地侧身,一把抄起旁边木桌上厚重的白瓷花瓶,指节死死扣住瓶身。
瓷瓶冰凉的触感压不住她燎原的怒火。
下一秒,她手臂蓄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陆川砸了下去!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在空旷的仓库骤然炸开!
杨紫红了眼,胸腔里堵着的戾气尽数爆发,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极致的崩溃与暴怒,字字泣血、句句刺骨:
“你不是人!”
“陆川!你根本不配为人!”
“就因为她不听话?!就因为她不肯顺从你的龌龊心思?!”
她往前踉跄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狼狈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眼底是淬了血的恨意,字字嘶吼,震得空气都在发抖:
“她那么干净、那么善良!她对未来满心期待!她做错了什么?!你肆意践踏她的尊严、碾碎她的人生、亲手毁掉她的一切!你这种丧尽天良的畜生,根本不配活在这世上!”
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惊雷紧随其后轰然炸响。
冷白的电光映着她通红的眼眶、紧绷的下颌,映着她满身的破碎与疯狂。
陆川彻底慌了,浑身发抖,狼狈地往后缩,被她眼底极致的疯戾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没有半分上层人士的矜贵傲气。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语无伦次地求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当时一时糊涂,我后悔了……我可以赔钱!我可以补偿!你们放过我!”
“补偿?”
杨紫低低笑出声,笑声凄厉又悲凉,带着彻骨的嘲讽,眼泪终于砸落 “那你陪她去死吧”
红的血花骤然炸开,滚烫粘稠的鲜血直直溅起,泼洒在杨紫素净的衣料上、白皙的脸颊上。
温热的血色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沿着脖颈肌理蜿蜒而下,在暗沉的夜色里刺目得惊心动魄。
陆川瞳孔彻底涣散,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破碎气音,最后一丝求饶的意识彻底湮灭,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仓库瞬间陷入死寂,只剩窗外暴雨轰鸣、雷声滚滚。满地碎瓷混着猩红血水,在昏暗里泛着冷冽的光,彻底埋葬了陆川多年伪善的皮囊与滔天罪孽。
顾知珩缓步上前,眼底褪去所有玩世不恭的散漫,只剩一片沉冷肃穆。
他看向满身血色语气低沉稳妥:“接下来我处理吧。他所有暗账、黑料,连根拔了他所有窝点,不会留半点后患。”
杨紫垂着眼,看着地上毫无声息的陆川,看着那片淋漓的血色。滚烫的血水还在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流淌,晕开一片的红。
良久,她轻轻扯动唇角,扬起一抹极轻、极淡,带着释然、悲凉又解脱的笑。
声音很轻,轻飘飘落在风雨里,藏着数年隐忍的酸涩,也藏着尘埃落定的坦荡:
“我终于为一念报仇了。”
积压数年的恨意、日夜煎熬的执念、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在这一刻尽数清零。
她终于替那个永远停在二十岁、干净纯粹的女孩,讨回了所有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