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后的十天里,陆杜衡寻人将玄弈召回来,但玄弈屡次拒绝回到皇宫里。
坟山阴气重得很,常人去过一次便不会再想去第二次了,陆杜衡手下的人都不愿意去那种晦气的地方,陆杜衡也不想再去管玄弈这个疯子,只要他不造反,怎样都行。
天边已经出现了第一抹亮光,坟山褪去了黑夜这件隐身衣,总算露出了骇人的真面目。
漆黑的宫殿里,还是那座朱雀殿,还是同样的内饰,同样的金丝鸟笼,唯独多了的是中央的玄冰棺,陆石兰安静地躺在里面,仍然存在着一丝血色,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玄弈无力地靠在冰棺一侧,整个人就像失了魂一样,唇上只剩下单薄的血色,身形似乎都消瘦了不少,时常对着冰棺里的躯体自言自语。
“陆石兰,我还记得当初第一次在校场见到你,那时你还是太子,我看呆了,被你一把拎起来放到了马背上,想想还是唯一一次和你同乘呢,我当时就想要成为一个大将军,这样我就可以保护你,保护你爱的山河天下,可是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你爱的也只剩下江山了……”
说着说着,只感觉后背传来一阵湿冷,有水渗进了衣服里,转头一看,瞪大的双眼里满是惊恐,骤缩的瞳孔里映出熊熊的火光,那副躯体在燃烧,炙热的火焰将冰棺尽数融化,不知是否是朦胧的水汽蒸腾,模糊了玄弈的双眼。
他不动了,他的腿再也支撑不住这具身体了,他跪在那团烈火前,已然忘记了心跳。
玄冰棺的材质绝非一般,能融化它的火定然特别,陆石兰的尸身除了玄弈自己没有任何人碰过,那么便只能是陆石兰做的了,这就是陆石兰给他最后的惩罚吗?玄弈是这么想的。
“你可真是不改曾经啊,陛下,一旦恨起一个人来,就走向了狠心的极端,连最后一点的念想都不留给我吗?这,才是我的陛下啊……”
他咬紧嘴唇,鲜血从唇肉间涌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是落花流水,浑身都不住地颤抖,在烈火熄灭,所有的一切只剩下一团灰烬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泪水夺眶而出,整个宫殿都充斥着玄弈痛苦的嘶吼声。
坟山上的乌鸦惊起一片,乌啼回荡在山涧之间,乌云挡住了即将升起的太阳,这许是自然给予的哀鸣。
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转世轮回之后的那人还能否算是我?
无数的猜想在陆石兰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飞速地从脑中飘过,可是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了。
“黑爷,这个靓仔怎么一动不动的?”
“自爆内丹是个伤魂的死法,得缓一缓,”说着,黑爷一本子敲在了身旁人的肚子上,“雷个扑街仔,又没好好做功课,还想不想转正了?”
身旁人吃痛一声,“诶!黑爷,那个靓仔醒了!”
陆石兰只觉得自己身体轻飘飘的,好像被什么硬物绑着,难以动弹,意识逐渐地清晰,睁开眼便看见一白一黑两道身影。
黑影,身材矮小,声音十分深沉,脸庞却如孩童般稚嫩,尖耳,一头被炸过似的长短不一的黑发,银色的瞳仁在乌黑的眼眶里透出一丝沧桑,身着一身黑衣,看得见红色的内衬,布料和外形是极为普通的,头戴一顶黑色高帽,挂下的两条黑布随着身体的摆动而飘动。
白影,身材瘦长,一脸笑眯眯的,瘆得慌,也算得上英俊,耳朵与常人无异,一头银发快要垂到地上,一袭白衣上面有着金色流纹,极为华贵,头上同样戴着一顶白色高帽,但是并没有布条。
陆石兰想试着动弹,却挣不开绑着自己的铁链。
“别乱动,既然醒了就跟我们走。”黑爷说罢便用力一拽铁链,将陆石兰牵着走。
魂魄本就没有实体,被牵着走也只是飘着走罢了。
“这是要送朕去投胎?”
黑爷并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面色很是凝重,耳朵还时不时动一下。
一路上能看见绵延不尽的曼珠沙华,红色的花粉弥漫在空气之中,能听到一旁黄泉的涓涓流水声,暗红色的天空一望无际,除了这些便没有什么,一切都如此的安静。
良久,一直跟在后面的小白走上前来与陆石兰搭话,满脸和善,还特意弯下腰来把头凑到陆石兰的身旁。
“靓仔,规矩就是这样的,鬼差是不准和鬼魂讲话。”
陆石兰微微一笑,两只笑面虎对上,气氛诡异得很。
“那你还与朕说?”
“非也非也,靓仔,我还没转正。而且难得有人能与鬼差对话的,你啊是个特例,看到那个小本本没?”
小白指了指黑爷手里的那本子,上面的字迹看着十分奇妙,应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就那本本子,常人只有一个死期,靓仔你有两个哦,现在估计在和上头的各位大人神交呢。”
黑爷慢下了脚步,黑着脸转头瞪了一眼小白,小白只好弱弱地退到后面去继续跟着不再说话了。
从这个白脸所说的话来推断,自己是一个特例,并且自己会有重新活过来的机会,以什么方式?人死不能复生,在我的身上有我自己还不了解的秘密吗?陆石兰是这么想的。
黑爷微微叹了口气,叹气的声音轻微到几乎不能听到,耳朵垂了下来,收回了手中的铁链,转过身去,冷冷道。
“陆石兰,你可以回去了,你的母家发话了。”
小白在后面歪歪头,笑眯眯的脸上似乎写着不可思议。
魂魄被锁链放开后便自行飘了起来,顺着来时的路飘回去,这个过程不受控制,陆石兰只觉得一阵失重感。
在这段虚无且无聊的时光里,陆石兰想起自己的母后,母后曾说过自己非人,时常祝福我要藏好身后的两道疤,不要轻易受伤,小时候划破手指时流出的沸腾的血。
“玄无晦,老天爷都舍不得你伤心,真是……可笑。”
白金色的羽毛划过挺拔的鼻子,那炽热的触感将脸颊上的泪水都蒸发了,可这黑暗的宫殿里哪来的羽毛?
玄弈缓缓抬起头,映出那双桃花眼的是世间最美的景色。
一双白金色的羽翼包裹着纤细的身体,隐约透露出白如雪的肌肤,一头赤金色的长发绵延到地上,在玄色地砖的映衬下仿佛发着光一样,那双清澈的眼睛少了分媚气多了份圣洁,想看臭虫一样看着玄弈。
耳里传来的是熟悉而嘲讽的声音。
“哟,朕不在,爱卿还把眼睛惹红了。”
“……我以为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