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客栈总是带着一股老涩的苦味,木头桩子长期受潮,尽管是涂了一层层的蜡,也还是招架不住岁月的蹉跎。任风一来,小客栈就变得岌岌可危,在风中摇曳。
停在后院的马车,排成一排。马儿们在安心的吃着草,煽动着大大的耳朵,左右咀嚼着新鲜的草。
桑淮打开了窗子,今天是没有阳光的早晨,他一夜未眠。不知为何,他的心总是静不下来。
车水马龙的街道,像昨天那样拥挤的繁华。但无论人怎么样得多,他还是看见了夹杂在人群中的白锦钰。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窗户关上,让她永远也找不到自己。桑淮愣愣神,走下了楼去。
正好与白锦钰碰面。
白锦钰的面色很苍白,眼眶微红。他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
但没有意料之中的质问,白锦钰只是淡淡的回过头。桑淮这才发现,在她身后跟着的是穿着微服的宋招。
许是没了底气,寻常见到白锦钰身后有个宋招,他都会强势的把她拉过来。
但这次,桑淮没有。
客栈每天要接待的人很多,几乎没人往他们这边看。但桑淮越发觉得周身的氛围很僵硬。
“锦钰。”
白锦钰昂了昂头。
“你不是说,有事情想要给我说?”桑淮企图岔开话题,试探的问出了口。
“阿淮。”白锦钰沉默了半晌,答非所问的说:“你是不是,还有事没有告诉我?”
桑淮的脑子轰的一下,他有些不清楚情况,茫然又麻木的看着她。“我。”
“这根针,你熟不熟啊。”白锦钰亮出一根银针,年头久远,银针也没有那么的亮了,但在他的心中,却亮的刺眼。
他顿时语塞,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可是她的语气却是那样的温柔,温柔中带着疲惫。没有质问,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这样的感觉,让他仿佛在水里游,却抓不住一根草,一种窒息的痛感。桑淮哆嗦着,接过银针。
“是。”他深深的低头。
都沉默了。
客栈那样热闹,这一处角落,却是那么的死寂。
“现在,有没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白锦钰的眼眶红红,气息吞吐不稳。宋招想要扶她,却被白锦钰甩开。她的眼神隐忍中带着坚强,痛苦中带着难以置信。
“桑淮。”
“你说啊,你说什么我都信。”
“但你能不能说句话。”
“你就告诉我。”白锦钰眼中含着泪。“你就告诉我,我阿爹是不是你杀的?”
“桑淮,我爹死的时候你才十四岁,不是你对不对,肯定不是你。”
桑淮还是一言不发,死死的盯着地板。白锦钰怒极攻心,站不稳连着后退了好几步。“我们是最亲的人。”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我怕你接受不了。”桑淮抬起头,扶着她的胳膊。“我怕你恨我。”
“所以那天,你问我会不会恨你.....”
“你一直都知道,你把我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桑淮。”
“我一直相信你的。”
白锦钰的嘴唇发白,颤抖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残忍的让我自己发现!”
“锦钰我是爱你的。我真的很害怕失去你,除了这件事我从未骗过你。”
“我......”
桑淮也无法说服自己。
他的每一句解释,每一个哀叹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知道没有什么挽回的余地。
“你不仅负了我,还负了......”白锦钰的眉间都带着愠怒,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一句话还没说完,身体放空,不受使唤的倒了下去,意识逐渐涣散,眼角划出了一滴泪。
吵杂的人群乱成一锅粥,桑淮的不知所措,宋招的慌乱。白锦钰被他一把抱起,就算是腹中尚有一子,小小的身体仍旧是瘦弱无力。宋招心疼的厉害,二话不说的将她抱上马车。
“宋招,这是我的妻子。”
“可她不想见你。”
一针见血,桑淮愣了一下,勾起了一个自嘲的笑容。从前的别离是为了更好的团聚,而如今的别离,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你请照顾好她。”
“只要她愿意,锦钰就是虞朝最幸福的皇后。”
桑淮晃了晃神,不知是醋意大还是悔恨更甚。目送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马车就像是被点着了火,不一会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
宋招看着白锦钰安静的睡着,那张白净的脸,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怎么看怎么惊艳。
喉头不由得一紧。
她仿佛在睡梦中很不踏实,皱着眉,时不时的喃喃梦语。他俯下身,伸出手握着她冰凉的双手,“锦钰。”
白锦钰的头上冒着密密的汗珠,眼珠子在眼皮底下飞快的转着。惨白的嘴唇被她狠狠的咬着,渗出血丝。
宋招慌了,他轻轻的捏着她的肩膀。听她的梦呓。“桑淮。”
“桑淮。”
他的心沉了又沉。忍着心肺撕裂的那种窒息,轻轻的捏着她的手,“锦钰,我在。”
眉心被温柔的关怀抚平。
他坐在床前书案的木椅上,守着她。
直到天边鱼吐白,宋招彻夜未眠。梦中惊醒,下意识看着床榻上的人儿。心满意足的笑笑,纵使这般岁月短暂不过几个时辰 和她单独在一起的时光就算是不说一句话,也是美好的。
白锦钰醒了。
整个人还是恍惚的。
“锦钰。”
她抬起了头,愣了神。“你们的。”
宋招顿了顿,“你和桑淮的孩子。”
“没关系,我一个人也能把他照顾好。”长发如瀑布,带着温柔的光辉,丝丝缕缕散在床沿。她摸了摸微微拱起的小腹,笑得很开怀,可她眼中有泪。
向上望,能看见高高的金碧辉煌的殿堂。
“太医说,你这身子要养着。最近事情太多,留在宫中净一净?”宋招询问着她的意见,也唯恐说话不妥当刺激到她。白锦钰沉默了一会,才回过头:“宋招,谢谢你。”
“不客气。”
“毕竟你是我的贵人。”毕竟,你是我这辈子最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