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天动地的回答。
林中森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高跟鞋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坚定的声响。她走出了伞的遮蔽,细密的雨丝瞬间亲吻上她的发丝、额角。
她走到莫三妹面前,微微俯下身。那把印着小老虎的旧伞,稳稳地移过他的头顶,为他遮住了飘落的雨丝。
林中森你还要跪多久?
林中森膝盖不想要了?
她的声音不高,在伞下小小的空间里响起,却带着细碎的风,清晰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清楚楚传进莫三妹的耳朵,目光沉静而温柔地望进莫三妹震动而紧张的眼睛。
林中森莫三妹,你知不知道,在刚果金的难民营里,下过一场大雨?
莫三妹茫然地睁大眼睛。
林中森帐篷漏得像筛子,地上全是泥水。一个母亲抱着她刚咽气的孩子,坐在泥水里,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帐篷顶漏下来的雨。
林中森的声音很温和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林中森我走过去,想看看孩子。她不让,把孩子抱得更紧,眼睛像枯井。
莫三妹后来呢?
莫三妹下意识地问,声音干涩。
林中森看着他,目光深邃
林中森雨停了。我用手术刀划开帐篷顶的帆布,让最后一点夕阳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孩子冰冷的小脸上。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莫三妹微湿的、冰凉的脸颊,动作带着特有的冷静,却又有着独属于他的温柔
林中森你知道吗?那一刻,那个母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不是因为孩子活了,而是因为…有人给了她死去的孩子,最后一点体面,一点…光。
林中森送一个人走,和把一个人抢回来,都需要光。
林中森你给我的光,不在戒指上,也不在花里。
她的手指最终停留在面前人的眼尾,微凉的触感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的声音清越,像雨滴敲打在青石上,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莫三妹心上
林中森在这里。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戒指,而是稳稳地、有力地握住了莫三妹那只高举着戒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颤抖不已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力量。
林中森起来。
林中森握着他的手,将他那只攥着戒指盒的手,连同盒子一起,拉向自己。她没有去看戒指,而是低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稳稳地抵在了莫三妹冰凉的额头上。
伞外,是细碎的雨丝和上天堂门口孤寂的灯光;伞下,是两人交缠的呼吸和额间传递的、无声的暖流。
林中森我嫁的,是你莫三妹。
她的声音贴着他的皮肤响起,带着温热的湿气,
林中森抬棺的莫三妹,种星星的莫三妹,会偷偷看书考资格证、会笨手笨脚给丫丫缝老虎的莫三妹。
林中森在哪里嫁,不重要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亮地望进他震动而迷茫的眼睛深处
林中森重要的是,从今往后,无论你抬着谁走向哪里,你的光,分我一半。
莫三妹浑身剧震,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此刻慌乱却又被某种巨大光芒照亮的影子。
胸腔里那片沉甸甸的冻土,在那句“分我一半”的暖流下,轰然炸裂、消融,化作滚烫的岩浆,直冲上他的眼眶,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雨水汹涌而下。
他像个迷途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将眼前的人紧紧拥入怀中!双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将那枚小小的戒指紧紧贴在了两人湿漉漉的胸膛之间。他埋首在她带着淡淡消毒水气息的颈窝,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莫三妹好…好…
莫三妹我的光…都给你…都给你…
莫三妹森森…森森…
他一遍遍低唤着她的名字,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
林中森安静地回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宽厚却微微颤抖的脊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终于得到慰藉的孩子。
她的下巴抵在他湿透的肩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