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昏黄的台灯下、在消毒水与墨香交织的空气里、在抬棺的号子与小文稚嫩的背书声中,飞快地向前滚动。
莫三妹变了。
那股子横冲直撞的躁气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沉默的韧劲。
他依旧早出晚归,肩头的勒痕更深了,但他抬棺时,脚步更稳,眼神也更沉静。对着哭天抢地的家属,他不再只是粗声粗气地喊“节哀”,而是能笨拙地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只是沉默地、更稳妥地处理好每一个细节——棺木摆放的角度,挽联悬挂的高度,净身时水温的控制。
他依旧会在深夜对着书本抓耳挠腮,但少了那份孤军奋战的绝望。有时遇到实在啃不动的硬骨头,他会默默地把书推到桌子一角。第二天清晨起床时,往往会发现那本摊开的书上,某个疑难处旁边,多了一张小小的便签纸。
纸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极简的图示或一两句精炼到极点的关键提示,字迹清隽有力,像她握着手术刀的手一样稳。
那些便签,成了他深夜里无声的灯塔。
考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压力像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莫三妹心头。他变得异常沉默,吃饭时也心不在焉,有时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却飘得很远。小文敏感地察觉到了“三哥”的低气压,连玩闹都收敛了几分,只敢偷偷观察。
这天傍晚,上天堂接到一单急活。
逝者是一位独居老人,发现时已过世多日,遗体状况非常糟糕。腐坏带来的气味和视觉冲击,让经验丰富的王建仁都忍不住干呕了几声,银白雪更是脸色发白地退到了门外。
莫三妹套上防护服,戴上口罩和手套,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他走到遗体旁,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静静地站了片刻,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调整呼吸。
然后,他拿起工具,动作沉稳、专注,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精确。清洗、消毒、处理腐败组织、进行初步防腐注射……、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防护服内衬,顺着额角流下,在口罩边缘洇开深色的湿痕,他却浑然不觉。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和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王建仁强忍着不适,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看着莫三妹那双在昏黄灯光下稳定操作的手,心头竟莫名地生出一丝敬畏。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莫三妹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额角和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在昏暗的光线下突突跳动。
王建仁看着他那双变得稳定、专注于眼前工作的手,看着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滑落,心头猛地一酸。他默默递上下一件工具,动作也放得更轻、更稳。
直到最后一针缝合线打上结,最后一处污渍清理干净,莫三妹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直起早已僵硬酸麻的腰背。他脱下手套,摘掉口罩,脸上被勒出深深的印痕,嘴唇因为长时间的屏息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后院开车离开,回到上天堂,拧开水龙头,将头整个埋了进去。
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头皮,也冲走了脸上黏腻的汗水和防护服留下的闷热。
他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林中森不知何时过来了,静静地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干净的毛巾。
莫三妹发现面前的人关了水,猛地抬起头。
水珠顺着他的短发、脸颊、下巴不断滚落,滴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而林中森什么都没有说,拿着毛巾自然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水渍,轻轻的拥抱了这个不知在何时已经慢慢长大的男人。
那些滴落在地上,洇开的深色斑点,像一道道新刻的、笨拙却无比清晰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男人在责任的重压下,如何用最沉默的方式,将自己重塑。
昏黄的灯光将相拥两人的侧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高大的影子不再是一座沉默倔强的山,更像是一块被风雨反复冲刷、却依旧顽固地扎根在泥土里的磐石,沉默地承托着落在它身上的一切,而在他的身旁总围绕着一棵坚挺的树,替他挡去一些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