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的夜晚,没有月光,整个夜色都是一团浓黑。
黑暗中,没有人注意一个黑色的影子像灵敏的燕子一样穿梭在青瓦高墙之上。
远远地看见了一片灯火通明的宅子,足尖微一施力,整个人便如同箭一样飞窜出去。几个起落间,就落在一间屋顶上,动作轻巧,连一片瓦都不曾碰响。
对面的房间,亮着烛灯,雪白的窗纸,映着临窗而坐的两个剪影—一一男一女。
她集中内力听去,只隐约听见一阵笑语,一个男声调侃道:“你这个悔棋大王,已经悔了九次了,该不会又要悔吧……”另一个女声娇嗔道:“你小气,已经赢了这么多回,让一让我又怎样嘛……”“哎,明明是你事先说不要我让的啊……”
后面的,她听不清楚,也无心再听。她微微眯起眼,又是下棋,为什么每次见到他,他总是这样轻松快乐的与朱七七下棋?心中涌起强烈的恨意,眼中有杀气弥漫,她愤怒得忘记了掩饰呼吸。
在房内与朱七七下棋的沈浪,突然就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味,长年行走江湖,早就极度警惕,他不动声色的继续说笑,一边思考来人是谁。
朱七七还在喋喋的埋怨着,沈浪却再也无心理会,他陪着笑道:“好好好,我的大小姐,我的好夫人,天晚了该去睡啦,下次你想悔几步就悔几步,好不好?”
“不行,你这局就要让着我。”朱七七撅嘴道,依旧不依不饶。
沈浪无奈,只好扶住她的肩膀,半推半揽的将她带回房:“可是我困啦,你要是还想下,棋局留在这儿,明天再说吧!”说完,还十分应景地打了个呵欠。
朱七七无法,只好回房,沈浪推她回房的路上,余光早已扫到了黑得几乎融入黑夜的暗影,尽管她已经把身子压的极低,他还是能够看到,或者说,感受到——那双寒星一般的眼睛。
隐痛再度袭来,沈浪忍住,将七七安顿好,转身要走。朱七七躺在床上,见他竟又要离开,着急地拉住他的袖子,问:“你要出去么?”
沈浪强笑了笑,给她把手放进被子里,又细心地掖掖被角,说:“我回书房,为了陪你,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呢!”
朱七七心中甜蜜,也不再问,阖上眼睛睡去。
沈浪的目光,陡然变得复杂,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跨进院中,举目望去,那个蛰伏在黑暗中的影子一闪而过,他略一思索,也起身掠了出去。
掠至刚刚黑衣人还在的屋檐,四顾望去,却再不见那个身影,沈浪却知道,她就在附近。他朗声道:“若要报仇,就跟着来吧!”
风声猎猎,沈浪急速飞奔,他能感到后面那个身影在追赶,心中疼痛大盛,沈浪仰起头,风灌进胸口,沁凉的感觉冲淡了些许痛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心下安慰,大抵应该是痊愈了。
行至悬崖边上,他握紧藤条,一跃已至崖底。他能听见上面的脚步一顿,似乎是有着一瞬间的犹豫,便也跟上来。
沈浪站住了,望着那个已经破败的小茅屋,已经多久不曾来了,是自己对自己发了誓,与七七成亲后,就再不来这里,连同这里的回忆,全部尘封。
而如今,再次站在这个地方,记忆回溯,脚下每一寸土地带着回忆的芳香扑鼻而来,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然而,当听到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时,他忍住了,慢慢挺直了因为疼痛而弯下的腰。
最痛的,莫过于失去她,其余的痛,也尽可以忍耐了罢!
深深吸了口气,他转过身,故作不知,彬彬有礼地问:“不知白姑娘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他以为,他是可以的,可以假装若无其事的面对她,可以控制自己的内心,所以他抬起头。可是,当看到她的时候,他仍然不能自制的内息翻涌,夜色中,她就像一株开在悬崖边上的幽兰,亭亭玉立,却也摇摇欲坠着。她怎能,这样苍白?她望着自己的眼神,怎会如此锐利带着哀戚?
疼痛迅速窜入四肢百骸,沈浪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却只好别开眼,不去看她。
而白飞飞却当做了他不愿相见,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就在今日吧,将一切了断,然后与宋大哥远走高飞。
可她却脱口而出,“看来沈庄主与夫人恩爱非常,一如往昔啊!”
沈浪的心肠一寸寸断折,却也不解释,只漫声道:“如你所见,就是如此了!”
白飞飞恨自己怎会说出那样一句话来,会让他以为她还在乎,于是压下此刻烦杂的心情,静静开口:“飞飞此来别无他求,还望沈庄主归还家母遗体遗物,让她老人家入土为安。”
原来是为这个,沈浪心中了然。白静,他自然是安葬了,当日唐然唐幽告知他飞飞的情况,他情知以自己之力,再无让飞飞转圜求生的余地,只好去幽灵宫强夺了白静的遗体,再告知飞飞自己纵火烧了,让她恨了自己,从而激发求生的欲望,只是如今,可叫他怎样收场。白静的遗体,他当然是安葬了,却不愿意再告诉她。就让她彻底地恨着自己吧,只有让彼此都死了心,她才会有得到幸福的一天。
于是,沈浪笑了,漫不经心道:“我说过,我已经烧了,此刻自然没有什么遗体给你。”
白飞飞咬牙道:“我不信,沈浪,你不是那样的人。”
沈浪心中大恸,飞飞啊飞飞,我害你至此,你却扔能够相信我吗?
他还是笑着答:“我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可是此刻白静的确已经不在了,连同她的一切,都已经化为灰烬。”
白飞飞恨极,逼上一步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那个面具呢,你不是说你留着那个面具了吗?”
“哦,那个啊,”沈浪想了想,仿佛想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道:“似乎七七玩过就扔了吧,我也记不住了。”
沈浪偏过头闭上眼睛,不忍去看那双盈满了泪又充满了恨的眸子。
眼前却突然闪过一缕耀眼白光,今晚,是没有月光的。沈浪睁开眼,白飞飞举着剑,剑尖平稳地对着自己的眉心。剑光如寒冰,刺痛了他的眼睛。
终于,是要来了么?
沈浪唇角漾出一丝微笑,快得无法看清,他并未拔剑,只问:“你确定,你能杀的了我?”
白飞飞答:“我自知未必是你的对手,可如今也不得不搏一搏,为我娘,也为我自己。你带我来这里,不就是存着这个心思么?若我死在这里,坟墓也现成,就地埋了就是,也省去许多麻烦。”
沈浪扭头看着远处的坟冢,墓碑狼狈地倒在地上,荒草凄凄,可是它的主人却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要与自己拼个你死我亡。他忽然失神。喃喃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我所有的光明全在这里了!”
可是白飞飞没有听清,问:“你说什么?”
沈浪猛地回过神,心里的痛逐渐放大,他继续问:“如果,我杀不了你呢?”
飞飞冷冷道:“今日不论结局怎样,你我恩怨两消,飞飞答应了宋大哥,与你了结之后,便与他携手此生,永不相负。”
沈浪被这番话震得后退两步,是了,是了,自己居然忘了,还有宋离。此刻,他突然惊觉,飞飞原来从不曾真正属于自己。这样的想法终于将沈浪最后的信念打碎,宋离深情,飞飞也答应过他魂魄相依,那么,那么就算没有自己,飞飞也会幸福吧!
他望着她的眼睛。就在今天,要告别了吗?要失去了吗?
好吧,就告别吧,就失去吧,自己一生已然如此,就把她前半生没有得到的,尽数还她吧! 此刻,他不记得仁义山庄,不记得对七七的承诺,亦忘了江湖,他只想到一个人,他从未有这样毫无顾虑的想要救出一个人。他想起曾经斩钉截铁的告诉白静“她不过同我的命一样重要。”那时,他以为他尊重生命,如今却突然觉得自己才是个笑话,原来在不知不觉间,飞飞的命,比他重要多了,他却毫无意识的伤害她,再为难自己。如今,想明白了,他释然了。
慢慢拔出剑,宝剑映着月光,散出彻骨的寒意,沈浪将剑尖指向飞飞:“来吧!”
飞飞手中的剑,瞬间寒光暴涨,朝沈浪面门劈去,沈浪也不闪躲,只举剑格挡在头顶,“叮”两剑相撞,力道之大,将两人都向后震出几丈。沈浪的笑容扩大了,看来,是连内力都恢复了,终于,可以放心了!
正思量间,白飞飞的剑瞬间又到了面前,朝着沈浪心窝刺去。他本可以避开的,却突然就心灰意冷,就这样也是好的吧,他沈浪浪迹一生,不曾愧对于人,他成全了仁义山庄,成全了朱爷与七七,成全了快活王,却唯独没有成全过自己,他为天下人而活,此刻或许可以选择为自己活一次了。剑芒寒冷,他却觉得那是他毕生所求温暖所在。
心里的痛渐渐吞没了他,沈浪再也无力躲闪,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那把剑刺透他的胸口。
“嗤”,利剑刺进肌肤,带来撕破血肉的裂响,白飞飞举剑的手有些颤抖,她惊问:“为什么不躲?”
终于有一种痛可以和心里的痛抗衡了,沈浪叹息,低头看着插入身体的剑,血迅速沿着身体透出来,一点一点在雪白的长衫上洇出一朵鲜红的花。他望着飞飞,那张脸此刻更是苍白的近乎透明,他想伸手触目她惊惶的脸,却终于没有。
眼前的一切有些模糊,在这样失血下去,恐怕就坚持不了多久吧,沈浪虚弱的跪倒,只说了一句话,“欠你的命,还清了罢!”
没有星光,没有风,没有人看见她眼角的那一滴泪。
清晨的浓雾,将天地生生融成一团混沌。
日光迷蒙。从雾气里,渐渐氤氲出一道人影。
她走的并不慢,脚步却有些踉跄,仿佛经受了什么打击,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似乎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抬起头,一双寒星般的眼睛仿佛穿过浓雾,看向虚空,可那双眼睛,却失了往日的神采。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也无力顾及周遭有什么人,只是机械地继续向前走。
直到一双手扶住了她。
她惶然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眸子,带着温暖的关怀,那一刻,似乎所有的恐惧与担忧都找到了出口,她凄然唤了声“宋大哥”,便倒在了来人的臂弯。
宋离吓坏了,托起她轻盈的身体,大叫着唐然的名字,就朝内室奔去。
她竟这样轻,就像一片树叶。宋离心中绞痛,轻轻地和迎进来的唐幽将她放在床上。
唐幽也有些无措,一直以为姐姐好了,怎会突然又会毫无生气的倒下呢?她扶飞飞躺好,回头看着宋离正要说话,却突然大叫:“哪里来的血!”
宋离这才低头看见自己,灰白色的长袍血迹斑斑,抱过飞飞的手上也是鲜血遍布,两个人悚然朝飞飞看去,由于她穿着黑色的夜行衣,雾又浓,宋离并没有注意到她身上已经被鲜血浸透,时间久了,已经有些粘腻的贴在身上。
宋离和唐幽的手,无法控制的颤抖,是受了怎样的伤,才会有这样多的血?
赶过来的唐然也被两个人满手鲜血的样子吓了一跳,“飞飞!”他惊叫一声,也扑进来。三个人皆被那些鲜血震得心惊胆战。片刻之后,唐然率先反应过来,不对,若是伤成这样,飞飞断不能自己走回来,他走上前,两指搭上了她的腕。
脉象有些虚弱,却平和安稳,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唐然微一沉吟,命令道:“宋兄,你先出去,让幽儿给飞飞换身衣服吧!”
宋离犹不甘心,担忧道:“飞飞她......”
“别担心,”唐然沉稳道,“那些血都不是她的,她只是忧思过度,所以昏过去了。”
“什么?”两个人俱是一惊,正抹着眼泪的唐幽急忙去摸她的脉,果然,并不是重伤的迹象,唐幽破涕转笑,“瞧我,看见血吓得都忘了诊脉,宋大哥,姐姐没事,我来照顾她吧!”
她从来都是叫自己“木头”“笨和尚”之类的称呼,突然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宋大哥”,宋离竟有些不适应,听见他们说飞飞无恙,心下颇安,也不回答唐幽,转身随唐然出去了。
唐幽望着他的背影,正失神间,白飞飞却醒了,唇角溢出一声细细的呻吟。
唐幽回过神,连忙帮她脱掉了那身黑衣,里面的雪白内衫也被大片的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她查看了下白飞飞的身体,果然并没有任何伤口。那么,那样多的血,是哪里来的?
她低头看向白飞飞,却看见她也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看着那片血迹。唐幽无法看懂那双眼睛里是什么,是迷茫与心痛,是爱或是恨,是解脱还是束缚,她不能明白,她只知道那是属于姐姐的故事。
半晌,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了焦距,她抬头看向唐幽,淡淡地问:“宋大哥呢?”
“他在门外,”唐幽看着姐姐,却越发觉得看不透了,鬼使神差地又补充了一句,“他担心极了!”
“我没事!你们不必担心。”白飞飞轻轻笑了笑,安慰地看着唐幽,“叫宋大哥进来吧!”
唐幽点点头,出去了。
白飞飞躺在床上,无神地盯着屋顶,她想“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罢!”
“吱呀”一声,门开了,轻轻的脚步声响起,然后,柔软的床铺有了些许塌陷,白飞飞调转眼神,看见宋离担忧的目光,心中一暖。
她拉住他的手臂,挣扎着坐起身,柔声道:“别担心宋大哥,我没事。”
宋离点点头,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只要是白飞飞说的,他就相信。“可是,那些血......”他犹豫着不知道怎样问。
白飞飞突然用手掩住面孔,声音颤抖而悲凉:“是沈浪的,宋大哥,是沈浪的,我杀了他!”
当她吐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清澈的眸子里突然滚出了一串串泪花,而宋离已经惊得当场呆住,“你......你......杀了他?”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事实,他断断续续地问,“那你把他......把他......”
她流着泪,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无措,“我不知道,我刺进了他的胸口,流了许多血,宋大哥,我......”宋离掩住了她的口,安抚地拍着她的肩膀:“没事的,没事的,他不会死,不会的......”虽然这样说,他自己却也没有多大的把握,只是安抚着这个情绪有些失控的女子。
“宋大哥,”飞飞抓住他的手,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以为他会躲开,我以为他会反击啊,我......”
宋离握住她的手,问:“沈浪现在在哪里?”
白飞飞一怔,低声道:“我将他放在仁义山庄门口了,会有人救他,快活王会救活他,对不对?他不会死,对不对?”
或者她终于明白,尽管曾经爱过,尽管现在恨意日深,可是她不希望他死,从来不!
“对,对!”宋离道,眼睛里有着无法言明的伤,原来是这般在乎吗飞飞?如果他真的死了,你会怎样呢?宋离不敢想下去,只好说:“你先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就去仁义山庄打探消息,我答应你,我去求主上,无论如何,我会让他活下去!”
宋大哥从来不曾骗过她,白飞飞心中安定,轻轻道:“谢谢你,宋大哥。”她松开紧抓着宋离衣角的手,过分担忧与疲惫极大的损耗了她的精神,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