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在每个人的灵魂最深处,都是渴望活着的,尽管已经找不到生存下去的理由,却还是会有一个契机,让那个渴望活下去的火焰燃烧下去。
而沈浪,就是白飞飞的契机。
也许是那淤塞的血液终于排出,也许是因为沈浪的刺激太过激烈,白飞飞的身体竟一天一天的莫名好了起来。唐幽每次诊完脉,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愁眉苦脸,她竟不知道自己该怨沈浪还是该谢他了。
在飞飞的眼中,能够捕捉到一种情绪,或许是恨,或许是凉,就连她依旧望着窗外的时候,也不似从前的空茫无依。不管怎样,总是好的,哪怕是恨,哪怕是殇,也总比了无生趣要强了很多。
唐幽知道沈浪在哪里,可她不知道飞飞为什么不去找他,白静的遗体被沈浪烧了,她心里也是气的,但是从小和这个姨母并无丝毫感情,所以也并不十分伤心,只盼在父亲老家云游的母亲不要得知此事,否则一定十分难过。只是飞飞,她自小与白静相依为命,怎能如此平静。
唐幽到底是孩子脾气,想到那天沈浪的所作所为,心中早把哥哥的顾虑担忧抛的九霄云外,见白飞飞终日还是淡淡的,再也忍耐不住了。
每日清晨,飞飞就会看见幽儿穿梭在那一大丛花花草草中,那些花草一直是她在侍弄,有的是很稀有的药材,飞飞目力所及,便是幽儿穿着鹅黄或者水蓝色的浅衫,脸上带着愉悦的微笑,一双洁白的素手飞扬在色彩斑斓的群花之中,眼睛里全是被宠爱呵护出来的温暖纯真光芒,就像阳光下一颗晶莹的露珠。
幽儿不知道,很多时候,飞飞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会微微叹息,然后低下头,脑海中浮现的是自己背上交错编织的伤痕。
她还记得自己曾经也是喜爱着这样浅淡却泛着光的颜色,那样柔软的粉和坚定的绿,那是她生命中仅有的能够主宰的色彩。可如今的飞飞,却只着白衣了,那样清冷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颜色,正衬得起她现在的心境。
可是今日,她将藏于箱底的绿衣取了出来。站在镜子前,里面的人影立刻变得模糊,仿佛还是那个站在简陋的茅屋门前张望等待的白飞飞。
回不去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握住墙角挂着的剑,用力擦掉上面积满的灰尘,走出屋子。
幽儿去找沈浪了,她与唐然要去将她救回来,那丫头虽然轻功卓绝,却初入江湖,不知轻重,不要惹了什么麻烦才好。
沈浪依旧在崖底小屋,不见飞飞,心头盘踞的痛便减轻了些,却不肯离去。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针,竟有这般神奇霸道的毒性,可他竟不想解。他明白,只要他不再去想飞飞,这痛便可止住,可他却在这个萦满回忆的地方,一遍一遍的看见飞飞低眉浅笑。
无论再怎样伸手,都抓不住的笑容,是他亲手毁掉的笑容。
想到这里的时候,强悍如沈浪,也会被那痛折磨的全身痉挛,几近虚脱。
可他还是像着了魔,想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在这样的疼痛里,他感觉到,当年随着飞飞离去而消失的东西,回来了!
心头终于有了温暖与期盼。
疼痛让他无法洒脱,他不愿回到仁义山庄,不愿见到快活王,甚至不想看到熊猫和百灵,更不想面对七七,他无法整理所有的情绪,只好呆在那,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尽管不愿见他们,他是不能不管仁义山庄的,那是沈天君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是许多人拼了命为他护住的,他不能弃他们于不顾。
于是,他尝试着将飞飞放在心底,尽量不让那个影子在心尖上盘亘,只有夜半无人,才拿出来想念,这痛便不会太影响他的生活了。
罢了,就让它跟着他一生吧,他的生命里也许永远少了一抹模糊的碧绿,但至少给他一些清晰的痛作为弥补。
当沈浪终于能够恢复如常的时候,他准备回趟仁义山庄。
茶馆酒肆,永远是天下最不缺新闻的地方。
于是,沈浪听说了,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江湖中不少小门小派的武林秘籍被盗,盗宝者居然是仁义山庄庄主——沈浪。
他有些啼笑皆非的听着那些茶客的议论,大家把他的轻功描述得出神入化,却大多是鄙视了。就有一个年轻人,朗声道:“明明自诩侠客还做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平白丢了沈天君大侠的脸。”下面附和声一片。
沈浪略一思索,已经知道是谁捣鬼,微微一笑,提着剑漫不经心的走出茶楼。
而另一个“沈浪”,正大笑着穿梭在林子里,不时回头扬扬手中的《雪影宝典》,对身后那一群人道:“来追我呀!”点脚便跃出去一仗有余。身后那些人徒劳追赶,却连个衣角都没有碰到。
身后有一个黑影怒吼:“沈浪,你以为你是仁义山庄庄主就可以践踏我们雪影派,实在欺人太甚,今日,拼着本座一条性命,也要了你的命。”说着,那人竟真的拼尽全力追上来,唐幽本以为追她的只有那些乌合之众,不想竟突然冒出个武林高手来,一时没有反应,幸而她轻功高强,见掌风已至心口,顺势后退,却还是有些伤到了。
她知道论武功决不是此人敌手,转身就跑。
那雪影派掌门也没想到天下闻名的侠客沈浪竟会如此不堪一击,一时也愣住了,待反应过来,立刻追上去。
唐幽只道赶快脱身,慌不择路,眼见前面有一座简陋梁殿,想也没想便翻身跃了进去。
雪影派掌门名叫雪鹰,随时江湖中人,却对佛教有着敬畏,此刻虽气愤,却也不敢硬闯进佛殿里去,想那沈浪也不会飞天遁地,就在门口来个守株待兔。
唐幽有些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长嘘一口气,还好没有追过来。一回头,和正站在她身后的小沙弥撞个满怀,吓得“哇”的一声叫出来。
那小沙弥躬了一躬,道:“请问施主为何来此?”
唐幽看着他小小年纪剃了光头,觉得有些好笑,道:“为了避难,有人追杀我。”
那小沙弥或许觉得这姑娘有些奇怪,就道:“姑娘稍等,小僧去请主持来。”
唐幽暗笑,这么小的寺居然也有主持,当下也不说什么只作揖回礼。寺不大,她偷偷往前殿张望,便看到一个硬挺的背影笔直的跪在蒲团中央,另一个身披袈裟的人,似乎正说着什么,太远了有些听不清楚,只隐约听见“红尘牵绊需了断之类”。唐幽不信这些,自然不用心去听,只是奇怪跪着的那人明明穿着一声僧袍,却留着头发。
只见那小沙弥上去比划几句,跪着的人就站起来,起朝这边走来,而那主持却只身往后殿去了。
唐幽当然也知道佛门清净,敛了敛性子,恭敬作揖道:“小女子无意打扰贵寺,只因有人追杀,故借宝地一避。”
她偷偷抬眼看了眼前的人,好一副仪表堂堂的僧人,这人身形挺拔,阔眉朗目,英挺中透着一股子质朴忠厚。可那双眼睛,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纠缠住,满是哀凄,浓的化不开。
那人依佛礼鞠了一躬道:“鄙寺不留女客,姑娘请便。”
唐幽急了,现在那帮人一定还守在外面,出去无疑送死,可是这和尚虽然长得不错,可是一看就是个老实的死脑筋。她又央求了几句,奈何那人就是不松口。唐幽心中暗骂他榆木疙瘩不开窍,一边围着那和尚团团转,嘴里不停的念叨:“你那个菩萨不是讲究众生平等吗,为何这寺庙你留得,我就留不得?再说了,你们出家人不是讲究慈悲为怀吗,你就那么忍心看着我一个妙龄少女出去被那群人杀死,你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呀,如果你看到一个像我这样少女惨死,就不会难过吗……
或许是唐幽的错觉,当她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她突然感到那和尚的身体震了震,也就是那一瞬,一切都归于平静,他终于说:“我送你出去吧!”
唐幽大喜,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救我。”她自小备受哥哥宠爱,又在西域长大,对世俗本就十分淡泊,此刻大喜过望,直把在家与哥哥撒娇的劲头拿了出来,不料那僧人却红了脸,推开她道:“佛门净地,姑娘请自重。”说完,径自向外走。
唐幽哼了一声,也赶紧跟着出去。
却听到外面兵戎声起,有人厉声道:“还我妹妹命来。”
唐幽心道不好,不知哥哥怎么得知了追过来,赶忙跑出去,见唐然和飞飞已经和那些人缠斗起来,看哥哥的神情,似乎以为她已经死了。唐然连忙大喊,“哥,姐姐!”就朝他们跑去。
她没有注意,身后那个和尚的身体,自见到那二人,就抖得如同糠筛一般。
白飞飞见唐幽没有事,松了口气,正回身欲走,却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唤着“飞飞?”语气里有着小心翼翼的狂喜与疑惑。
飞飞回头,便对上了那双诚挚温情的眼睛。
“宋大哥!”不料在此竟遇到宋离,此刻前尘往事,汹涌而至心头,飞飞一步一步走过去。她一直知道,从前,她对不起他,一次又一次的利用,却换取了真心的爱重,她曾说若她死了,魂魄也会守着他,可如今他们都活着,却不在同一红尘中了。
走至近前,她站住不动,只是轻轻唤着“宋大哥”,宋离缓缓伸出手,缓缓接近她的颊,终于碰到了温热的肌肤,一股热流从心底直涌上来,冲进眼底,他一把将飞飞揽进怀里,低低道:“你活着,老天,你居然还活着!”
“是,我还活着!”白飞飞倚在他怀里,却想起了曾经相同的一幕,那时候,她说“没有沈浪,没有别人。”可如今的白飞飞,已不是当日的心境了。
可她不忍说破,这个用着生命与信仰在爱她的男人,她有什么资格再去伤害他。
一旁的大汉早已逃走,唐然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飞飞何时竟与一个和尚有了牵扯,而唐幽终于明白他眼睛里那纠缠的情感是因何而来,心中竟有一种莫明的烦躁。
而他们都不知道,还有另外一个人,看着那对拥抱的背影,躲在一个大树的后面,疼痛像海浪一样一波波袭击全身,让他不得不用手紧紧抠进树皮,指缝留下一道道血迹,他却仿佛不肯饶恕自己,仍是定定地看着他们,直到他再也站不住,颓然坐在地上,大滴的冷汗流到他眼睛里去,他终于不能再睁开,手一松,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