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腊八节

腊月八日，寒气浸骨，天还未亮透，雷府后厨的灯火便已亮得通透。

康嬷嬷领着一众厨娘丫鬟，将提前泡发好的糯米、红豆、莲子、桂圆、红枣、花生、核桃、百合尽数下入大锅中，添足了泉水，用文火细细煨着。锅沿咕嘟咕嘟冒着泡，浓稠的甜香混着热气，一缕缕漫过回廊，飘进深深庭院里。

辰时刚至，晨光堪堪爬上朱红廊柱，丫鬟们便捧着描金漆盘，鱼贯而出。漆盘里摆着白瓷小碗，碗中盛着熬得软糯稠厚的腊八粥，先往正院的荣安堂送——雷老爷端坐于梨花木太师椅上，接过粥碗浅啜一口，眉眼间便漾开暖意，连连赞道：“今年的粥熬得好，甜而不腻，火候正到好处。”

雷姨母抿了口粥，慢悠悠道：“过了腊八，年就近了。再过几日，便要着手裁制新衣、预备年货，还有那赏梅宴，也该提上日程了。”

随后，一碗碗腊八粥又送往各房。临芳苑暖阁里，何蓉蓉一人围坐于八仙桌旁。桌上除了腊八粥，还摆着几碟精致的酱菜、酥点。今日她心情好，身着藕荷色锦缎襦裙，手里捏着银匙，小口舀着粥，笑盈盈道：“这粥甜而不腻，正合我胃口。”旁侧的金桂金喜轻声附和。

窗外，几枝绿萼梅开得正盛，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这几枝绿萼梅还是之前逛园子时觉得漂亮，她央求姨母再给她另外搜罗来的。檐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当作响。金桂金喜侍立一旁，捧着暖炉，时不时上前添茶。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旺，粥香混着梅香，满室都是融融的年意，将窗外的寒气，隔绝得一干二净。

何蓉蓉被这暖意烘得昏昏欲睡，吃过粥就没了骨头似的歪躺在榻上，同时感叹这古代的话本子就是有趣！看着看着就走神了，从她穿来至今，这雪一直在下，想出门透透气都左右为难…唉！都怪这身体太娇弱，换做现代的何蓉蓉连续加班十二个小时不在话下，谁能想到做刚做了两年的牛马一朝一夕之间就成了雷府的表小姐！真是世事难料！

金桂金喜虽说在她身旁伺候不久，但也多多少少知道了何蓉蓉的性子，那就是待不住！见她此时望着窗外出神，就明白了何蓉蓉又想出去玩…

“小姐，年关将至，还是身体要紧，到时候开春了就可以出门赏花吃茶了！”金喜又为她添了一杯热茶，温声道。

话音刚落，雷姨母身边伺候的大丫鬟青竹带着几个婆子走了进来。

“表小姐安，年关将至，夫人吩咐奴婢来替您量体裁衣…”青竹屈膝行礼，笑盈盈说道。

金桂金喜认得青竹带来的那几个人，每年这个时候夫人都会请她们来做新衣裳，不由得相视一笑。

“辛苦青竹姐姐了！”金桂嘴甜，同样笑眯眯说道。

何蓉蓉惊讶地看着这些人，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原来有钱人的新衣服真的可以不需要出去买！一骨碌地从榻上爬起来，任由那些裁缝婆子摆弄，这么多人看着她还怪不好意思的…

量完尺寸，接着又有两个绣娘问了何蓉蓉最喜欢什么纹样？她低头往自己身上看去，好像这祥云纹也不错，秀娘心领神会，知道了主子喜欢这祥云纹。

青竹见差不多了，也带着人回去复命，心里却想着：这表小姐私下里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这不能怪何蓉蓉，她来到这里一点记忆都没有，礼仪全靠自己摸索，幸好这身子病殃殃的不用经常出门社交，不然可是要露馅了！

要是何蓉蓉知道青竹心里所想，肯定是觉得比窦娥还冤…想当初她刚穿来，就看到姨母风轻云淡处死了两个丫鬟，也不敢与姨母相处就怕自己露馅被当成妖魔鬼怪，只能自己慢慢摸索了…

不过与雷姨母相处久了就能感觉到她是真的疼爱唯一的外甥女，渐渐地何蓉蓉也能感受到雷姨母的好，身在深宅大院里，没有一点雷霆手段是镇不住某些人的。

就在何蓉蓉美滋滋地期待着自己的新衣裳时，送青竹出门的金桂急冲冲地跑回来。

“小姐！刚刚看门的阿杜传信，说旁门那儿有对姐弟寻你，说是你弟弟妹妹…”金桂有些忐忑，何府这些人有好些时日没寻来了，怎么正巧今天来呢？

“什么弟啊妹的？我娘不是只生了我一个么？金喜你去，和阿杜说不用搭理，这天寒地冻的，冷了饿了就懂得回自己家了…”何蓉蓉随意说道。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肯定是之前让金喜去办的事成了！按理说应该没露馅，她们又怎么会找到雷府？她们的姨娘陈氏竟然没跟着来！就说明这俩人肯定是偷摸出门的…

何蓉蓉眼珠子一转，让金喜从角门出去，叫她去给何府传信，就说她们未出阁的小娘子找不着回家的路啦！一想到何玉玉回去要被扇耳光就乐得不可开支！那她可管不着了，她最喜欢看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