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听到檀越这样问，左左在心里翻找了一圈，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拒绝。她轻轻点了点头，攥了攥风衣口袋，迈步朝他走了过去。

副驾车门被她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将外界的晚风与虫鸣全都隔绝在外。狭小的车厢里瞬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的节奏。夜色渐深，小区里早已人烟稀少，昏黄的路灯透过车窗投进斑驳的光影，左左忽然一阵恍惚——眼前这一幕，竟像跨越了漫长的时间，毫无征兆地撞回了四年前。

“这么晚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车厢里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檀越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松开了领带，随手往后座一丢，紧绷了一整天的肩线终于微微松弛下来。紧接着，他又取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轻轻放在中控台上，指尖顺势捏了捏酸胀的鼻梁，语气里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见见你。”

左左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中控台上那副眼镜上，镜面反射着微弱的光，陌生又熟悉。她轻声问：“你怎么戴眼镜了？”

檀越垂眸看了一眼那副眼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近视比以前严重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没把后半句说完——

当年接任公司时年纪太轻，压不住场，戴上眼镜，能显得老成持重一些，也能藏住眼底太多情绪。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眼重新看向左左，眼底的疲惫被一层温柔的光取代，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又认真：“一直没机会告诉你。”

“左左，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檀越声音低沉温和，不带半分压迫感，只有真切的关切。

左左弯了弯眼睛，轻轻点头，笑意真诚又安稳：“我过得很好。其实当年大学毕业，我就计划会n市的。你现在看到的这套房子，我爸妈在我快毕业时就买好了，这边的工作也是他们提前帮我安排妥当的，一路都很顺利。”

檀越低低应了一声，眼底的神色柔和了几分。

左左望着他，在心里轻轻补了一句，又轻声说出口：

“所以啊，檀越，我过得很好。”

檀越看着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沉默片刻，左左才试探着开口问：“那你呢？这几年……还好吗？中景这几年发展得特别好，我在财经杂志上，经常能看到公司的新闻。”

她说得认真，眼神干净，没有半分攀附，只是纯粹的问候。

谭越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头微微一软，捏着鼻梁的手指，轻轻松了松。

谭越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这几年公司几个项目都做得不错，海外市场也开拓得很好。”

想了想，他又淡淡补充了一句：

“和周家的合作，结束了。”

左左听见这话，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是那个当年知性优雅、总是会笑着喊她“小左左”的——周静雅。

她心头轻轻一动，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了出来：

“那你和周静雅的……婚约呢？”

谭越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得很：

“婚约取消了。”

他顿了顿，又说：

“她和蒋煜下半年就要结婚了。”

一句话，轻轻巧巧，就把当年所有人都默认的那段强强联姻，彻底画上了句点。

左左指尖微微蜷了蜷，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哦”了一声。

车厢内瞬间安静到了极致，只有空调出风口若有若无的风声在流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时间的皱褶。

左左望着窗外昏黄的路灯，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中锦集团实习的第一天。那天我和江思琪一起去报到，两个人都紧张得手心冒汗，抱着一堆资料站在前台旁，连电梯都不敢乱按。”

檀越的眼神软了下来，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那些被他藏在心底多年的细节，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记得。”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你穿了一件浅白色的衬衫，扎着低马尾，站在江思琪旁边，安安静静的，却比谁都显眼。你们走错了楼层，在走廊里来回打转，我从会议室出来，刚好撞见。”“我那时候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只觉得你看起来很厉害，穿着昂贵的西装，走路带风，身边还跟着好几个同事。”左左笑了笑，带着点当年的窘迫，“我鼓起勇气问你部门怎么走，你停下脚步，耐心跟我讲了半天，还顺路把我们带到了部门门口。”

“我不是顺路。”檀越忽然打断她，目光认真得发烫，“我是特意绕过去的。”

左左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天我本来要去另一层开会，远远看见你站在走廊里，一脸无措，就忍不住地走了过去。”檀越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车厢里淡淡的烟草与雪松气息，

檀越侧过头，眼神稳稳地落在左左的脸上，深邃得像深夜里不动的海，藏着压抑了太久的认真。

“所以左左，上次的事，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

听见这句话，左左的目光猛地一颤，心跳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乱了节奏。她慌忙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硬生生挡住了他那双太过灼热、太过深沉的目光。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就是上一次，他半开玩笑、半是试探地说，要和她相亲的事。

左左指尖微微蜷缩，攥住了风衣的布料，喉咙有些发紧，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