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堪堪三年,路垚在国外把自己搞得一团糟,他好像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不管在哪里都好像能看到乔楚生在眼前,在身边,在背后。
“老乔,我昨天去喝酒,好像有个人坐在我对面,和你当年一样和我碰杯。”
路垚写在信里面,但是信从来没有寄出去。
他晚上没吃饭,在河边溜达,突然想吃馄饨。于是大雪飘飞的天,寒风夹杂着雪花直往人脸上割,路垚就硬生生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卖馄饨的摊子,手都冻僵了。
“老板,馄饨还有吗,我想吃一碗……”
老板年纪很大,头发花白,刚准备收摊却听到路垚这么说。他慈祥地点点头,眉眼舒展着,连皱纹都那么温和,老人随即放下摞起来的碗,从锅里盛出剩下的馄饨全给了路垚。
“这么晚了,是想家了?”
路垚很久没听到熟悉的中文,一时间捧着碗有点热泪盈眶。
想家,我的家……
我的家是上海的那座小楼,是通向巡捕房的每条街道,是巡捕房里穿着制服的那个男人。
“是啊,想家了,一到晚上,就很想念家乡的……月亮。”
“悲欢离合,阴晴圆缺,离开了,才真正明白到底是舍不得月亮,还是舍不得人。”
路垚一愣,刚要送进嘴里的馄饨停了下来。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的。他一边抬头看着月亮,一边吃馄饨,吃着吃着,就哭了。
谁说是舍不得月亮,说到底,还是舍不得人。那人可是把自己往身后一挡,就能不要命的乔楚生;是看向自己时,会扯起嘴角挑着眉毛耍酷的乔楚生;是月亮一样,在所有没光的时候给自己最大安全感的乔楚生。
实在是习惯了依靠,而适应不了孤独。
路垚吃完馄饨,要付钱却发现老板已经走了。只好摸摸满脸快冻成冰的眼泪,一个人走回了家。
“老乔……”
他在梦中呢喃细语,想要让凛冬的风代替自己,告诉千里之外的乔楚生,他好想他。
2
乔楚生总是习惯性的走一条路,那条路会经过路垚住过的那栋小楼。就好像每每路过那扇紧闭的门时,还能感觉到路垚在里面睡觉、吃饭、发呆、画画……
可是他从不进去,因为空荡的房子会让人心慌,不知道一粒一粒的灰尘积累到了多高,不知道一朵一朵的玫瑰枯萎了多少。
乔楚生在这诺大的上海,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风有点冷,乔楚生咳嗽了几声,抬手按在胸口,喘息了一会儿,又向前走。
经过沙逊银行时,乔楚生停了步子,把手揣进口袋现在街口。这时有一个人抱着纸箱子从银行走出来,一脸垂头丧气,好像是被开除了。
“路垚……”
不知道这幅场景触发了什么机关,乔楚生视线突然模糊起来,车水马龙光影变换,一切都重新演绎着那些曾经在这里上演过的画面。
那时候,电车驶过,四目相对,行人再不入眼,景物也不甚清楚,只是路垚站在身边,自己告以姓名,却换来一句“随便啦——”
乔楚生皱眉,把头扭向一边,嗓子里有什么要涌出来,他压了下去,也压抑着心里快要崩溃的情绪。
可是他这一偏头,却看见一家照相馆。
“月亮照相馆……”
应该是新开的,乔楚生走过去被门口的伙计热情的迎了进去。
拍就拍吧,这辈子也没正经拍过照片,正好拍张好看的放骨灰盒上。
乔楚生坐在镜头前,扯着自己的西装领带,抹了抹头发,确定是最帅的样子,就微笑着看向镜头。
“先生,凭想象,去想一想夜晚最美的月亮。我们相信,心里想着月亮的时候,眼睛会看到自己爱的人。”
乔楚生的眼睛亮了起来,乌黑浓密的睫毛落下光影,他看到路垚坐在面前,正得意洋洋的列举着五六七八项证据,把人的善恶,情的深浅铺开在面前。
那是他最骄傲的样子,是乔楚生永远向往的样子。可是没有机会了,月亮太过于纯洁,纯洁的不肯教世间污浊靠近半步。他乔楚生最大的本事,也只有做一阵风帮他吹走乌云,却没资格成为他身边的哪怕一颗尘埃。
拿到照片,四四方方巴掌大小,黑白的。乔楚生端详着,虽然眉眼都无比熟悉,嘴角鼻梁也无不妥,可就是觉得不像自己。
可是只有他心里知道,这是他看到路垚的样子,这是动情的自己,是下一秒就会心碎的乔楚生。黑白的照片抹去所有色彩,可是唯有眼里的光,是来自于乔楚生唯一的光源——路垚。
3
“老乔你来看……”
“老乔,求你了……”
“老乔……”
“三土你等等……”
“三土,干嘛呢?”
“三土……”
夕阳西下,当码头的人群逐渐散去,船舶停靠,仿佛还有什么声音回荡在海上,是两个人,叫着对方的名字,说着轻柔的话语。那些细碎的霞光铺了一地,仿佛在等待什么……
“呜呜——”
最后一艘船在夜里到达。
一封信在10小时之前送到。
“我回来了,记得来码头接我。”
路垚拎着重重的行李,里面装满了这么多年写的信,那些没寄出去的心意都被存放着,等待今天。
路很长,可是路垚一直开心地走,他期待着见到乔楚生的迎接,见面后被拥入怀中,然后一起去喝一杯酒,再去看看江边的夜上海……
那封信,寄到了。可是没被打开,而是在门缝里落上一些雪花,雪花融化浸湿了信,然后被压掉,躺在雪里。
信纸上还说:“走了很多年,想念上海江边的月亮,也很想念你。如果见到你,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比月亮更重要。”
路垚看见那封信躺在雪里的信,茫然的看向乔楚生的办公室。他看到乔楚生的桌上还有一封信。
信上是乔楚生漂亮的钢笔字:
“我得了治不好的病,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可是我在上海看到月亮就总是很想你,你回来的话,陪我看看月亮吧。
如果我死的太早了,那你只能自己去看看啦,看完了,记得梦里告诉我,是上海的月亮好看,还是巴黎的更美。
三土,我舍不得死,如果可以我一定要亲口告诉你,可是我怕一旦死了这话就说不出来了。
所以我还是要写一下,这些情感总是困扰我,我整夜整夜想,才勉强明白,原来我真的,真的很爱你。三土,你在我心里其实比什么都重要,我不愿意离开你,但我必须让你安全健康地活下去。
看到这封信,你应该是回来了吧……
你走了那么久,以至于让我的夜晚从来都没有光。幸好,你肯回来。你是我失而复得的月亮,可是你在天上离我太远了,我够不到你。
我才刚刚明白,原来你这个月亮,本不属于我,是我起了贪心。
上海的月亮还是很美,记得,去看看啊。
再见,三土。”
“替你看过啦,还是上海的月亮最好看……”
三土笑着,让眼泪和信一起,飘进了黄浦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