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的折子连夜跟雪片似的往乾清宫送,一半骂凌普,一半骂太子爷失察失德,称爷难当储君大任。”
苏眠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没有说一句话。
待何玉柱退下后,她望着窗外落了叶的海棠枝桠,出神了许久,连青瓷端着药进来都不知道。
直到青瓷喊了她两遍,她才回过神。
“娘娘,太医说这方子温肺,得趁热喝。”
苏眠点头,喝了一口药后,又垂眸看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汁,出了一会儿神。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朝堂上的风向越来越不对。
胤禩在刑部查案,查得滴水不漏。
凌普受贿的证据链被钉得死死的,虽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受太子指使,却足以让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
更要命的是,凌普在狱中扛不住严刑拷打,供出了好几个东宫属官的名字,那几人被抓进去一通拷问,又吐出来更多似是而非的线索。
整个东宫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越收越紧。
初秋才自战场凯旋的大阿哥胤禔,朝会上公然上书,请康熙严查东宫,以正国法;
八爷党则在京中四处串联,拉拢中立的宗室大臣,京城里关于太子失德的流言,是一日比一日盛;
短短三个多月,苏眠连着五封家书递出宫去,让瓜尔佳氏在朝堂上拼尽全力周旋。
可这一次案子闹得太大,牵扯太深,东宫似乎彻底陷进了泥沼,动弹不得。
眼见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宫里开始张罗除夕家宴的事,内务府的管事太监来毓庆宫报备宴席流程。
与去年的流程如出一辙,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德妃娘娘协惠妃、宜妃、荣妃三位娘娘,总领操持除夕阖宫家宴”。
苏眠指尖停在这一行字上,良久后抬眸。
看着躬身站在下方的管事太监:“你回去回禀皇上,今年的除夕阖宫家宴,臣妇愿以太子妃身份,代为主持内廷仪程。”
这话当天就被战战兢兢的管事太监,一字不落地通传给了康熙。
乾清宫里,康熙正对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弹劾奏折,得知这个消息时,身侧的李德全骇得将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静了许久,只有康熙指尖菩提佛珠捻动的轻响。
闭着眼的康熙心里瞬间就猜透了苏眠的想法。
——她是想借着主持这场家宴的机会,告诉全宗室、全朝堂东宫还没倒,只要胤礽一天还是太子,他就是这大清名正言顺的储君。
可,这步棋走得太险,也太勇。
稍有不慎,就会落个“太子妃干政、逾制揽权”的话柄,反而给东宫招来更大的祸事。
康熙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对她这份胆识的不出意外,有对她愿意豁出一切护着胤礽的酸涩,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纵容与欣赏。
这才是当年承乾宫初见时,那个连他腰间私玺都敢伸手要,宁寿宫里什么都敢对自己说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