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房门外，阴沉的空中滚来了团团乌云，雨势愈发大了起来，劲烈的狂风卷着暴雨狠命的抽打在地上，天河之水倾泻而下，猛烈的撞击着一方天地，发出哗哗的剧烈声响。若隐若现的雨幕之中，飘渺浩荡的烟波如一条条银色的细龙缭绕盘旋而上，又似一层薄薄的轻纱掩映，院前一株娇艳的海棠在狂风中不住的摇摆着曼妙楚楚的身姿，暴雨倾盆而下，海棠花如烈火般炽热燃烧的火红花瓣从一簇簇嫩绿的绿叶中脱落，在风中旋转着飘摇而下。曾经盛开如锦的鲜花，如今却成了"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开的那样鲜艳动人的花儿，那般撩拨心弦的，触动心肠的惊心动魄的美丽，如漫天云霞的花儿，唯剩满地的残红，一经风雨摧折，便变的毫无招架之力，若是派出支援的军队守不住最后一道防线——潼关，那么活在太平盛世之下，浸泡在香醇的蜜酒里，养在温室里的"花儿"，落在敌军手下也说折也便折了。

寺堂里，四周如水般寂静，盛明兰轻轻的闭着眼，安静而宁和的跪在厚实的蒲团之上，梳的油光水亮的宝髻上的步摇徐徐的晃荡着，在半空荡漾出一道轻柔的弧度，手上持着的一柱香散发出细腻柔和的香味，白烟徐徐的萦绕在身侧，明兰虽已过五旬的年纪，可匆匆而过的岁月似乎对她格外的怜悯，温柔的在她的脸上碾下了几道淡淡的细痕和纹路，但明兰依旧还是美丽的，只是光美丽一词形容明兰太过于浅薄，明兰的美丽是如佛像一般沉静的，却又带着沉沉的威严，锦衣之下包裹着的是全身上下散发的矜贵与高雅的气质。

盛明兰的面前是一尊盘膝而坐的高大的铜制佛像，佛像脸上的神情似有悲悯，似有同情，似有慈爱，似有欢欣。氤氲的雾气拂过佛像的面庞，更显其慈悲。盛明兰双手作合十状，跪在蒲团上的身子伏着，虔诚的对其拜了一拜，口中念念有词，她其愿有三，一愿郎君千岁，得胜归来；二愿妾身康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她心中这般想着，面上的神情不觉舒缓许多，嘴角隐隐的向上扬起一个欣喜的弧度，连发髻上的串珠流苏亦跟着微微的晃荡，徐徐荡漾着，精巧的珍珠碰撞在一起时传出叮叮的脆响，漾起一道柔和的莹润光泽，随即盛明兰又慢慢的掀开眼，伸手去拈香台下放着的几根细长的熏香，拈了三根握于手上，旋即又高高举起至头顶，方想俯身一拜，耳边却传来屋外几声略显仓促的脚步声，在瓢泼大雨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是却是实实在在的听得有人正往寺堂的方向匆匆而来。盛明兰拜至一半的身子不觉一僵，神经一紧，只手中的香火还在徐徐燃烧着，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殆尽。跪坐于一旁的顾惊棠显然也是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微微转过头，眼波流转至母亲和哥哥的这一边，耳垂上缀着的攒珠缠枝耳坠子，在转头的一瞬间随着动作跳跃起来，跃出不明的弧度。

顾惊棠看到母亲和哥哥依旧十分安静的拜佛上香，并没有什么动作，似乎并没有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是否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但那脚步声的动静极大，母亲和哥哥不可能听不到，除非………心中心思一转，正思虑间，门外的脚步声显然是逼近了，似乎已经到了寺堂门口。

而盛明兰此刻微微低着头，缓缓的从云锦花纹长袖中，抽出一把闪着寒芒的匕首来，那匕首极为锋利，惹的一旁的顾煜风也不禁微微侧目，那匕首曾是顾大将军的贴身短刀，临走时赠予了盛明兰，以防不备之需，此时，恰恰用得上了，虽不知门外的人是谁，又是何意图，但总得提前防备着。

忽的，就在这时，正待那人抬手推开门，刚刚跨出一步时，一把寒光乍现快如银龙般的锋利匕首就直直的朝着那人飞了过来，那人眉头一皱，将头微微一侧，匕首的锋芒就恰好与那人的脸擦肩而过，快狠准的钉在了身后的门框上，微微打着颤。

"锦叔叔…?！"顾惊棠方才实在是被母亲那扔匕首的阵仗给唬住了，就差一点就误伤了锦叔叔，亏得锦叔叔练就一身好本领，身手敏捷的给避开了，否则还不知后果会有多严重，顾惊棠记得锦叔叔和父亲随军征战多年，是父亲手下得力的暗卫，明面上是上属和下属关系，实则背地里亲如兄弟一般，锦叔叔现在不应该在战场上吗？怎么会忽然冒着大雨回到候府来了，顾惊棠有些惊疑着，目光看向了自己面前身着黑色锦衣，头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珠的魁梧男人。

"锦叔叔，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一旁默不做声的顾煜风蹙着眉突然问。

"少爷，小姐"那身着黑色锦衣，腰佩利剑，面容俊挺的男人，名叫锦毅，他向着顾惊棠同顾煜风两边分别拱手作揖，以示回礼。

"臣参见夫人"锦毅单膝着地，玄色衣袍倾泻于地，腰间佩剑发出清脆金属碰撞之声，他一手紧握成拳置于冰凉木板之上，一手单握于膝盖处，头微微昂起，面容严肃清俊，被雨水粘湿的一头高高束起的黑发顺着额前的刘海淌下晶莹的水珠，水珠顺着男人紧绷着的如刀削般精致的下颌线滴落在木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顾将军呢？"盛明兰将手中拈着的细香供奉上香台，微微侧过头，目光犀利如寒芒，宝髻上的明黄凤冠折射出如碎金般夺目耀眼的光芒，金芒流转间，却是冰冷而刺眼的，盛明兰一双上挑的细眉自带一股威严，语带质问，逼视着自己眼前的男子。

"回夫人，顾将军遣臣回来，是来专程护送，夫人小姐和公子离开的"顾煜风头上已沁出了细细一层的冷汗，他用袖子揩了一把，语调却仍是不卑不亢。

"锦毅，我知道你这个人不糊涂，那你想必也知道我问的是什么？"盛明兰的手上戴着金丝镶钻彩釉护甲，她用护甲缓缓拨弄着香台上已燃尽的死灰，眸光里一丝不明的意味闪过，指甲上的护甲折射出慑人的寒光，语调冷冷说道。

"回夫人，侯爷无事"

其实侯爷并不是无事，早在前几日，侯爷所带领的军队便与自己走散了，找遍方圆百里，也寻不到侯爷带领军队所走过的痕迹，侯爷曾对自己说，他一生别无所求，最担心的就是家中的娘子和孩子，若是自己出了什么事，千万不要告诉盛夫人，只说自己无事便好，日后盛夫人自会慢慢知晓的。

盛明兰半信半疑的皱起了眉头，她是深闺里的妇人，于前线战事并不了解，锦毅是顾将军身边的人，自然在战场上可以时常见到顾将军，若是顾将军出事，他合该比自己更着急才是，但是盛明兰也不得不信了，她一心只盼望候爷能平安归来，就算是假的，也要相信是真的，即使是在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