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星的日子开始以一种缓慢而踏实的速度向前流动。
清晨,灰褐色的土地上不再只有稀粥的蒸汽和单调的脚步声。有人开始用科瑞茵教的方法,用碎石和黏土搭出简易的挡风墙;有人把从附近山坡上挖来的几棵耐旱灌木移植到棚屋周围,每天不厌其烦地浇水。
小孩不再只是围着火堆发呆,而是被分派了任务——捡拾特定形状的石头、收集干枯的草茎、记住哪片山坡上的野菜已经采过了。起初他们还经常搞错,但渐渐开始学会辨认了。
科瑞茵在棚屋外围画出一块区域,用几根木桩和草绳圈起来,标上“实验田”。
她教居民们在干裂的土地上挖出浅沟,把收集来的草木灰和少量动物粪便混合后埋入土中。第一次尝试时,有人嘀咕这地什么都长不出来;但过了几天,几粒撒下去的草籽竟然冒出了极细的绿芽。那点微弱的绿意引来了一大群人围观,像在看什么奇迹。
赫尔墨斯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臂,看着那些蹲在田埂边小心翼翼摸绿芽的居民们,偏过头对科瑞茵低声道:

我当年用幻象球造出一整片森林的时候也没见他们这么激动。
因为那是假的。

科瑞茵蹲在田边,用手把一根歪斜的木桩扶正
这个是靠他们自己动手种出来的。不一样。

赫尔墨斯看了一会儿那些绿芽,然后又看了看蹲在田边、正在耐心解释“为什么草灰能让土变肥”的科瑞茵,没再说话。
小绿狗依旧每天跟在科瑞茵脚边。它现在多了一项工作——负责驱赶那些试图偷吃嫩芽的灰色小兽。
它干得颇为卖力,每天在田埂边来回巡逻,偶尔发现可疑动静就竖起耳朵低吠几声,然后迅速跑回科瑞茵身边,像是在汇报军情。
居民们看了几次,开始有人学着用绳子拴几根木片,做成更原始的围栏。
水源的挖掘也在稳步推进。
科瑞茵选定的那处勘探点,居民们轮流挖了四天后,地底涌出一股细小的水流。水量不大,混着泥沙,泛着微浑的颜色,但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有人蹲下去,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站起来时嘴唇湿润,眼睛亮得不像话。
又过了几日,科瑞茵开始教居民们制作更精细的石器。
她选了一块硬度较高的黑色石块,在另一块砂岩上反复打磨,示范如何磨出带有锐利边缘的刀状工具。几个年轻人围在她身边,学得很认真,偶尔有人磨出形状不错的,就会举起来给大家看,引来一阵起哄般的称赞。
有一次,一个满脸泥痕的青年蹲在她旁边,手里正打磨着一块还不太成形的石片,忽然开口:
“桃桃姑娘,你说……我们以后能变成什么样?”
科瑞茵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
会变成你们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能变成以前那种城市吗?”
那样需要的时间长一点。

科瑞茵放下手里的石头,抬头看向远处灰褐色的地平线
但可能比你们想象的要快。现在重要的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青年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打磨手里的石片。
傍晚时分,孩子们会围在科瑞茵身边问各种奇怪的问题——为什么天空会有彩虹,月亮后面有什么,虫子为什么不穿鞋。
科瑞茵回答得简短而直接,偶尔会俯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个简图辅助解释。有一次她画完一幅星座图后,有个小孩指着图上的某个位置问:
“那个地方有很大很大的星星吗?”
有的。

“我们能去吗?”
理论上可以。

赫尔墨斯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矮石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哼着一段听不出旋律的调子,目光落在那些正在逐渐变得有序的营地上——简陋的棚屋排列得比以前整齐了,几块新开辟的小地块用碎石粗略地划分了边界,远处有人在修整一条通向外面的小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只正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绿狗,难得没有伸手去揉它的肚子,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自言自语一般说了一句:

……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
风从灰褐色的地表上方吹过,带着泥土和草灰的气味。
……
幻梦星的夜晚依旧安静,但那种安静里,开始有了些许属于活力和声响的呼吸感。
傍晚的风从灰褐色的地表上方掠过,带着尘土和草灰的气味。
赫尔墨斯坐在棚屋外的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上,双腿伸展,手里端着一碗新煮的野菜粥,这一顿比早上稠了一些,里面还掺了科瑞茵在碎石坡上挖到的某种根茎。
他喝了一口,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他侧过头,看向不远处正蹲在地上指导几个青年加固棚屋地基的科瑞茵。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种随性的、近乎调侃的温和,他扬声说道:

桃桃,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科瑞茵没有抬头,只是手上动作微缓,等他说下去。

你简直是颗福星。
赫尔墨斯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讲一件早就该被总结出来的事实

你看啊,你来了幻梦星之后,先是帮我清理了那堆积压的居民矛盾,然后又帮他们找水源,告诉他们哪些草能当药,哪块地能种东西,现在连姻缘都快被你配齐了,而且我还能吃上热乎的饭。

你说说,你到哪里,哪里是不是就会变好一些?
周围几个居民也跟着附和地笑起来:
“是啊是啊!桃桃姑娘来了之后,心里踏实多了。”
“感觉日子有个盼头了。”
科瑞茵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把手里的石块仔细地压进地基缝隙里,然后才站直身体。
风把她的发尾吹向一侧,露出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透的紫瞳。
她看向赫尔墨斯,目光平静,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层薄薄的、难以名状的质地。像是某种沉淀了很久的、说不出口的东西,正在无声地翻涌。她轻轻开口:
……你错了。我到哪里,哪里就会出问题。

赫尔墨斯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她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淡:
以前在赛尔号的时候,战神联盟的任务越来越难,越来越危险,是因为我卷入了不该卷入的领域。

我的存在让树产生异变,古树受到影响,让我身边的人受到本不必要的威胁。

我的哥哥因为我的存在分出了部分力量来维系我,所以才没能在封印强敌时全身而退。

布莱克的力量衰弱,是因为他和我绑在一起。雷伊受伤,是因为我失控击中了他。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变差。这才是符合数据的真相。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我不是福星,是灾星。

周围的居民安静下来,笑声消失了。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赫尔墨斯坐在那块岩石上,手里的粥碗还冒着细细的热气。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他放下碗站起来,踩着碎石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疼不疼?
科瑞茵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他。
赫尔墨斯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随性:

会疼说明你还活着,还在一件一件地做事。

你刚说的那些,你哥哥的事、布莱克的事、雷伊的事…我没法反驳,因为我没亲眼见过。但你刚才说的最后那句话,我不同意。

你来到这里之后,有没有哪个人因为你受伤或者饿肚子?有没有哪个棚屋因为你塌了?有没有哪块地因为你变得更荒?
科瑞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没有吧?
赫尔墨斯替她回答

相反,你来了之后,这里的粥变稠了,棚子变结实了,小孩开始问问题了,大人开始想明天该干什么了。你说这些是灾星能做到的?
他低头看着她:

科瑞茵,你要是在别的地方真的是灾星,那那些地方肯定有问题,但不是你的问题。
说完他重新端起粥碗,转身往回走,走了一半又偏过头来:

行了,回去吃饭。菜凉了就更难喝了。
科瑞茵站在原地,暮色落在她肩头,留下浅浅的暖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迈步跟了上去。
…
那晚的星空格外澄澈。也许是因为幻象球彻底消散后,大气变得干净了,那些稀疏的星光没有了幻象能量层叠的遮蔽,显得比往常更亮。
棚屋外燃起一堆不大的篝火,干燥的枯枝在火中噼啪作响,偶尔溅起几点星火,又被夜风卷着飘向远处灰褐色的地面。
赫尔墨斯靠在棚屋的木柱旁,手里端着一碗已经见底的粥。
他刚才听科瑞茵断断续续地讲了许多——关于迪恩,关于猩红节点,关于影狼将军的绩效系统,关于那片沙漠里硬生生被辟出的水源,关于自爆后化为星河落在干涸土地上的星光。
科瑞茵讲得不算详细,语气也谈不上煽情,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归档多时的作战记录。但篝火边的几个居民还是听得安静下来,连小孩都不闹了。
"巨石星的那片绿洲。"一个老居民捧着一块干饼,忽然开口,"我听说过那个地方。以前是个死地,后来突然长出了草,再后来能种东西了。一直没人说得清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科瑞茵,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原来是你。"
科瑞茵坐在篝火另一侧,膝盖上搭着一块用来挡风的旧兽皮,没有接话。
赫尔墨斯将碗搁到一边,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开口:

所以你在欧比组织那边建了套系统,他们强了;你在沙漠里挖了水,草长了;你在恶魔星推翻了旧制度,斯塔奥坐稳了;现在到这儿来,又开始给我们找水源、分地块、配姻缘。
他掰着手指数完,挑眉看她

这不对啊——你这哪儿是灾星?你分明是走到哪儿就改革到哪儿的专业户。
……我只是恰好知道一些基础应用理论。

绩效系统是基于当时组织框架内最优解推导的产物。水源是地质分析加上一些工程经验。恶魔星的情况是斯塔奥本身有能力,我只是辅助评估和评估风险。


那你现在在这儿做的事呢?
科瑞茵沉默片刻:
地质、水文、初级工具设计、基础社会结构优化。这些在赛尔号的图书馆里都能查到。


别人查了也没见有用。
赫尔墨斯笑了一声,语气里有调侃,也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太意识到的认真

你未必是福星,但你也绝对不是灾星。你只是习惯把一个烂摊子整理成能用的形状。
他停了一下,像是补充

而且,你总是先把自己炸掉,才让别人能用上你整理好的东西。
篝火安静地烧了一会儿。
科瑞茵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沾着白天挖土时留下的干泥,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浅淡的暖色。她没有回应赫尔墨斯最后那句话,但也没有反驳。
旁边一个小女孩已经困得快合上眼,却还是撑着不睡,拽着科瑞茵的衣角,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桃桃姐姐,那你以后还会走吗?"
四周安静了一瞬。赫尔墨斯抬眼看了科瑞茵一眼,但没有替她回答。
科瑞茵低头看着那个女孩,从旧兽皮上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声音平静而温和:
不会很快。至少,等你们能自己找到水源,能看懂土壤的干湿变化,能分辨哪块石头适合打磨成工具之后。

你们已经快要学会了。

小女孩听了,像是得了什么重要的承诺,终于放心地闭上了眼,靠在旁边的居民怀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赫尔墨斯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空碗放到脚边,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明天还有一堆活。桃桃,你那个地下水源的勘探点,明天带我去看看。
他说完便走回棚屋里,脚步声在干裂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科瑞茵坐在篝火边,又待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把膝上的旧兽皮叠好放在一边,然后也走进了棚屋的方向。
篝火渐渐暗下来,只剩几根余烬在夜风里微微发亮,像是最后几颗落在地面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