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梦终醒

那些陷入沉睡的幻梦星居民，在梦境中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如同一生般漫长的幻象。

他们看到曾经的高楼大厦在能量耗尽后坍塌成虚无，看到集市上那些光鲜亮丽的货物化为泡沫，看到自己站在荒芜的土地上，手里空无一物，只有因懒惰而萎缩的手掌和因贪婪而空洞的眼神。

他们看到赫尔墨斯沉默地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梦境边界。然后，他们醒了。

醒来时，天光正好。

淡紫色的薄雾依旧在城市上空浮动，但那些曾经由幻象凝成的高楼、街道、商铺，已经不再是虚幻的投影——在赫尔墨斯撤去结界的同时，他收回了所有支撑着城市表象的幻象能量。

那些华美的建筑如同退潮一般，一层层剥落、消散，露出了底下真实的、贫瘠却坚实的地面。

居民们从地上爬起来，沉默地站着，看着彼此身上沾满尘土的衣服，看着那些曾经被他们忽视的、真实存在的东西：一双可以耕种的手，一片可以播种的土地，一缕真正的风吹过脸颊的温度。

然后，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我们错了。”

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开口，声音从零星的、犹豫的，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而真诚的海洋。

他们向着研究所的方向，向着那个曾经被他们围堵、责怪、逼迫的神明，深深地低下了头。

“赫尔墨斯……对不起。”

“我们不该贪图那些幻象。”

“我们愿意从头开始。”

赫尔墨斯站在研究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曾经用网枪追过他、用最恶毒的语言指责过他的居民们，如今如同退潮后的礁石般沉默地站在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带着愧疚与疲惫的面孔，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的声音不算严厉，更像是一种早已放下重担的平静

居民们没有反驳。

他们没有再索取，没有再辩解，只是开始了第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收拾自己造成的残局。

幻梦结界撤去的刹那，天空仿佛被洗涤过一般。

那层覆盖了雅丹星云洞无数个日夜的淡紫色流光薄雾缓缓褪去，露出真实的星穹——深蓝色的、缀满碎星的、遥远而辽阔的宇宙背景。

飞船停靠点周围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那些由幻象球凝聚而成的建筑在光芒中逐渐碎裂成细小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无声地飘散、消失，回归为最初的、未经雕琢的尘土与岩石。

但这一次，没有人追着那些消散的光点哀嚎。那群曾经在平台上无知无畏叫嚣的居民们，如今只是安静地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座曾经繁华得如同梦境的城池一点点剥落。

有人在沉默中低下了头，有人伸手握住了旁边同伴的手腕，有人在缓缓弯下腰，拾起地上一块被幻象覆盖了太久、如今终于露出本真粗粝表面的碎石。

赫尔墨斯看着这一幕，目光里有某种东西缓缓松动开来，像是结了太久的冰终于出现裂痕。

赛小息、阿铁打和小琳已经提前到达了雅丹星云洞边缘的飞船停靠点。

小米恢复了一些能量，从科瑞茵手中跳下来，安静地站在赛小息身边。

当赫尔墨斯的身影出现在星云节点时，小琳已经启动了赛尔号的对接程序，阿铁打正在检查引擎状态，赛小息则站在飞船舷梯下方，远远地望向来者——以及他身后那道安静的身影。

星光洒落，照亮了停靠在边缘的赛尔号，也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赛小息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望向远远站在赫尔墨斯身后的科瑞茵。

她穿着那身银色的抹胸裙，长发垂至腿弯，站在幻梦星边缘的薄雾中。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赛小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是用力地咽了一下，然后扬起声音，喊了一句：

阿铁打站在他旁边，握紧拳头用力挥了一下：

小琳没有开口，只是向他们俩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又顺着他们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科瑞茵站在薄雾中，看着那两张熟悉的面孔，看着她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她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赛尔号的舱门缓缓关闭。

引擎声轰鸣，那艘承载着过去与未来的飞船缓缓升空，穿过褪去结界的星云通道，向着宇宙之眼的方向驶去。

星光在飞船尾部的推进器光焰中拉出一道细长的、渐行渐远的尾巴，很快便融入了那条终于恢复通行的航道之中，消失在星尘的尽头。

科瑞茵仰起头，目送那道光点逐渐远去，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星河的幕布中，才缓缓放下目光。风从她身侧吹过，带着新翻的泥土与未经修饰的草木气息。

赫尔墨斯双手插在裤兜里，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一眼那早已不见踪影的飞船轨迹，然后随口说道：

科瑞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

赫尔墨斯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科瑞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赫尔墨斯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力道很轻：

科瑞茵没有躲开那只手，轻轻“嗯”了一声。

她转过身，和他并肩朝着那片正在褪去幻象、露出真实模样的城市走去。

那些曾经华丽的高楼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土地和零星的、正在被重新搭建的简陋房屋。

居民们有的在清理废墟，有的在翻整土地，有的合力扛着木头。

赫尔墨斯忽然开口：

赫尔墨斯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比以往轻松了许多。

那只小绿狗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嘴里叼着一颗不知从哪捡来的、有些干瘪的果子，献宝似的放在科瑞茵脚边，然后仰头看着她，尾巴摇得如同风车一般。

科瑞茵低头看着那颗果子，沉默片刻，然后弯腰捡了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她跟上了赫尔墨斯的步伐，鞋子在真实的、沾着尘土的地面上踩，留下浅浅的脚印。

幻梦星的薄雾依旧，但那些虚幻的光影已经散去了。剩下的，是真实的土地，真实的风，和一个逐渐开始学会彼此信任的小小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