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工具

研究所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

幻象能量构筑的墙壁在夜间会散发出极淡的柔光，如同被月光浸透的薄纱，笼罩着整个空间。

小绿狗蜷缩在它的窝里，偶尔发出几声梦呓般的“呜呜”声。

赫尔墨斯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快要散页的旧书，目光却没有真正落在书页上。

他在想事情。

准确地说，他在想那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正垂着眼整理一束不知从哪捡来的干花的“幻象人”。

他已经观察她好几天了。足够让他注意到一些微妙的东西——那些与幻象球造物不符的细节。她的动作太自然了。

幻象人，不论多么精细地模拟，总带着一丝生硬的“模仿感”，因为他们本质上是按照设定好的脚本在运行。可她切菜时手腕的微调，抱着他逃跑时跳跃落点，替小绿狗梳毛时指尖下意识地避开它耳后的皮肤……这些都不是简单的模拟能做到的。

她太“真”了。

赫尔墨斯放下书，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金色的眼眸在淡光中微微眯起来。

他开始在脑海里翻找证据：幻象人不会主动说话。她虽然话少，但偶尔会用简短的字句回应他，甚至带着一点微弱的、近乎主动的交流意图。这不符合幻象球的底层设计。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停顿了片刻，随后像是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眉头舒展了些许。

也许前任主人给她额外装了语言模块，毕竟那种喜欢把人当工具用的家伙，加个方便沟通的模块也很正常。

至于没有情绪……嗯，这倒是挺符合幻象造物的设定的。

可问题在于，他总觉得她是有情绪的。

不是那种外露的、夸张的表现，而是藏在细微处。比如小绿狗偷走她发绳时，她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抽动；比如他给她取名“桃桃”时，她垂下的睫毛似乎比平时停留得久了一瞬。

但这些都太主观了。

赫尔墨斯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可能想太多了。

也许是和前任主人待久了，沾染了些行为习惯？毕竟幻象人是会被环境塑造的，长时间跟着一个特定宿主，难免会模仿一些行为模式。

他点点头，仿佛说服了自己。

嗯，就是这样。没什么可疑的。她就是那个被抛弃的幻象人，沉默、勤快、好养活，适合当个安静的室友。

他重新拿起那本旧书，翻了两页，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角落里那个正在给干花绑丝带的银白色身影。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声咕哝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

角落里传来极轻的回应：

赫尔墨斯应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翻开了下一面书页，没有再多问。

窗外的夜色安静地流淌，小绿狗在窝里翻了翻身，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科瑞茵抬头看了他片刻，又低下头，将最后那朵干花轻轻扎好。

…

幻梦星的集市，是一个被淡紫色薄雾包裹的奇妙所在。摊位由浮动光雾凝结成半透明柜台，小贩们坐在幻象光影堆叠而成的椅凳上，有气无力地吆喝着。

这里的交易并不讲究。一块能量晶石换三根胡萝卜，或是一场好梦换一袋香料，全凭买卖双方一时兴起。

科瑞茵穿梭其间，肩上挎着赫尔墨斯临时塞给她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几颗新鲜的“雾果”，以及一块用幻象纸包裹的、据说是从某个远距离星球进口的香料。

小绿狗没有跟来，赫尔墨斯说它最近疑似恋上了巷口一只紫色的幻象猫，留在家里做思想工作。

她正俯身查看一筐色泽奇特的、泛着微弱荧光的蘑菇，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

“你就是赫尔墨斯身边那个新幻象人吧？”

科瑞茵直起身，抬眼看去。

对方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居民，穿着幻梦星常见的、以幻象能量编织成的流光外袍，面容带着一种刻意堆叠的和善笑容，但眼底的算计却暴露无遗。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审视货物价值般的细致。

“我观察你挺久了。”

那人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交易，“上次你抱着赫尔墨斯跑路那架势，身手真不赖。我看你挺适合做保镖的，比跟着那个整天躲躲藏藏的家伙有前途。要不要考虑跟着我？报酬好商量。”

科瑞茵平静地看着他，紫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她的大脑已经在瞬间完成了一次快速的逻辑推演：这个人真正想要的不是保镖，而是接近赫尔墨斯的渠道。他想利用“幻桃”的身份作为突破口，对赫尔墨斯进行进一步的纠缠。

可她现在扮演的身份，是一个没有自我意识、无法拒绝主人的幻象人。她不能主动拒绝，否则就会暴露她的不正常之处。

她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件确实正在等待“新主人”指令的造物。

那人见她没有立刻反驳，脸上笑意加深了几分，正要更进一步——

一道带着懒散却又明显压着愠怒的声音从科瑞茵身后传来。

赫尔墨斯从拐角处走出来，墨绿色的短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他几步走到科瑞茵身侧，很自然地将她往身后拨了拨，自己挡在了她和那个居民之间。

“赫尔墨斯？”居民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恼羞成怒的神色，“你跟踪你的幻象人？至于吗？”

赫尔墨斯的声音懒洋洋的，但语气没有让步

“不就一个幻象人吗？”

那人冷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你之前不也说过吗——幻象球造出来的生物都是工具，是消耗品，没有自主意识。你到时候再造一个不就行了？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赫尔墨斯的眼神暗了一瞬。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钉在那人脸上：

那人被他这话堵得一噎。

赫尔墨斯并没有停：

他说完，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太多了，偏过头微微咳嗽了一声，含糊地补了一句：

科瑞茵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朵上，没有说话。

那居民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看到赫尔墨斯那副少见的、带着点炸毛意味的护短姿态，再想想自己在幻梦星日后的日子还得仰仗这位梦境之神的手下留情，最终还是恨恨地啐了一声，转身走了。

集市恢复了原有的、被薄雾包裹的嘈杂。

赫尔墨斯站在原地，像是在确认那人真的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看向科瑞茵。他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别扭：

科瑞茵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沉默片刻，然后轻声开口：

赫尔墨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伸手接过她肩上那个沉甸甸的编织袋：

两人并肩走入淡紫色的薄雾中，小绿狗不知何时从哪窜出来，追着他们的脚边绕圈圈。而那句“她不是工具”，如同落入宁静水面的一颗石子，在科瑞茵心里漾开了无声的涟漪。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