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瑞茵靠坐在一堆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上,垂着头,指尖的星辉正缓慢地修补着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四周是刚刚结束战斗的狼藉——断壁残垣、冒烟的管线、以及那口依旧躺在不远处的、立下奇功的大铁锅。
她微微喘息着,黑袍已彻底成了碎布,只剩下几缕挂在身上,像一面破碎的旗。

嚯,还有一个小美女?
一道爽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谙世事的轻快。科瑞茵微微一愣,抬起头来。
她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或者说,是一张以"人类"形态呈现的面孔。
利落的银白色短发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尖尖的精灵长耳从发间探出,一双澄澈的蓝色竖瞳如同最深处的冰湖,却又带着一种清透的好奇。五官清秀冷峻,嘴角却挂着一丝大大咧咧的笑意,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
他赤裸着胸膛,线条清瘦紧致,双臂覆盖着橙金色的圣灵纹路护腕,正散发着暖融融的微光。下身是一条焦糖棕的紧身长裤,裤身点缀着金色条纹装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悬浮着的六片修长发光的金色光翼,没有刻意扇动,却自然而然地散发着圣洁而温暖的气息,如同初升的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
科瑞茵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股气息……她不会认错。
是谱尼。
可眼前这个……分明是……少年形态?而且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历经万年的沧桑与深邃,只有清澈见底的、近乎无辜的明亮。
你……

科瑞茵的声音有些沙哑,几乎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
谱尼……大人?


咦?你认识我?
少年歪了歪头,六片光翼跟着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如同风铃般的轻响。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呃,说来有点尴尬……我刚醒,脑子一团浆糊,好像忘了好多事。他们说我叫谱尼,但说实话,我自己记不太清了。
他走过来,蹲下身,好奇地凑近了打量科瑞茵。
那双澄澈的蓝色瞳里倒映出她此刻狼狈的身影——破损的星骸之躯、凌乱的粉发、嘴角未干涸的能量液。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你的气息……好熟悉。
他喃喃道,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科瑞茵手臂上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裂口边缘碰了碰

这伤……是为了保护我吗?
科瑞茵沉默地看着他。她的心脏位置传来一阵陌生的、紧缩的感觉。她曾把那当作"希望"的存在,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更深的黑暗中。
谱尼的记忆大面积缺失。过往千年的经历、那些足以对抗织星者的智慧与力量、曾经为她取名并指引道路的古老意志……全部如同一盘被清空的数据,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残余。
连他体内的圣灵力量,似乎也只剩下原本的八成。而且这具人类形态的身躯,显然还不太适应,他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丝生涩的笨拙,像个刚刚学会使用四肢的少年。
科瑞茵的希望,再一次破灭了。
她本想找他,想求他看透她身上的枷锁、找到摆脱织星者控制的方法。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太清的新生生命。他甚至连她是谁都认不出来。
她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表情。
……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星风吹散
只是……路过。

她试图站起来,腿脚却因为修复未完成而有些发软。谱尼立刻伸手扶住了她,动作比他自己想象中更快、更自然。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扶住她手臂的手,似乎也惊讶于这种下意识的反应。

呃……虽然我忘了好多事。
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关切

但感觉……我应该认识你?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这样子,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像是有块石头堵着。
科瑞茵微微一颤,没有接话。
谱尼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个明媚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阳光气的笑容:

哎,别垂头丧气的嘛!虽然我记不起来了,但我觉得你肯定不是坏人。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刚醒的时候他们给我拿了好多奇怪的能量块,甜得齁嗓子,但还挺管饱的!
他说着,居然真的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能量糖,塞到科瑞茵手里,然后又挠了挠头,像是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冒昧,耳朵尖泛起一丝可疑的红色。
科瑞茵低头看着掌心那块还带着体温的能量糖,沉默了很久。
她的指节微微收紧,慢慢将那糖握住,然后抬起头,露出一双已经恢复平静的紫瞳,声音沙哑却清晰:
……谢谢。我该走了。

她转身,一步一顿地向着废墟的阴影中走去。背后传来谱尼略带困惑的声音:

哎——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总觉得应该知道——
科瑞茵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回答"科瑞茵",但那个名字在舌尖绕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最终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沉默的侧脸,轻声说:
……不重要。

然后她继续向前,逐渐消失在破碎的金属与阴影交织的角落。
谱尼站在原地,六片光翼轻轻收拢,他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低声自语:

……总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奇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臂微凉的触感。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把那股莫名的情绪拍散,却发现自己更加困惑了。
而远处,科瑞茵在转过一道弯后,终于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望着太空站穹顶外那片冰冷的星空。
谱尼的基因重组成功了,但他的记忆却也随着新生而消散。那些本可以拯救她的知识与力量,如今只剩下一具年轻而空白的躯壳。
她本是为了寻求希望而来,却带着更沉重的绝望离去。
她缓缓攥紧那只握着能量糖的手,过了很久才松开。那块糖已经被体温微微融化,表面沾着她掌心渗出的、极淡的星尘光芒。
她没有吃,只是将它轻轻放进了贴身衣物的暗袋里,然后重新裹紧身上残留的破布,沉默地向着更深的阴影中走去。
…
科瑞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阴影中之后,谱尼还站在原地,六片金色光翼微微收拢,如同被风拂过的花瓣轻轻合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她手臂时那种微凉而坚硬的触感。那触感很奇特——既非完全的血肉,也非单纯的金属,像是某种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

……奇怪。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显得格外清晰。
他挠了挠头,试图在空白的记忆中搜寻任何与那个粉色长发女孩相关的片段,但脑子里只有一片雾蒙蒙的虚无。
他记得自己被唤醒,记得那个戴眼镜的人类女性说他叫"谱尼",记得实验舱的灯光和冰冷的仪器声,记得赛大息那张焦急又惊喜的脸。
可是关于她——那个沉默地坐在废墟上的、遍体鳞伤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身影——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光翼在他身后拖曳出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不经意散落的星尘。
他回到太空站内部,走廊里的人们正在忙碌地清理战场、修复受损的系统。
赛大息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上前,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关切:

谱尼!你怎么出去了?您刚恢复,身体还不稳定——

赛大息。
谱尼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刚才外面那个女孩,你认识吗?
赛大息愣了一下,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含糊地答:

……呃,可能是……路过的?不太清楚。
谱尼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澄澈的蓝色瞳里有一种清澈见底的、近乎洞察的安静。他忽然意识到,赛大息在回避什么,这让他心里的困惑和不安更深了一层。

……你们好像都不太想提她。
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赛大息低下头,干笑了一声,搓着手后退两步:

这个……那个……谱尼你刚恢复,别想太多……先休息!对对对,先去休息!
谱尼没有再追问,但他看着赛大息逃似的离开的背影,心里那团迷雾却越发浓重。
那天夜里,太空站恢复了平静。
谱尼独自站在观察窗前,看着窗外的星辰缓慢地移动,六片光翼安静地悬浮在身后,不时轻轻颤动一下。
他试图回忆白天那个女孩的模样——她低垂的眉眼、凌乱的粉发、嘴角残留的能量液、还有那双紫瞳深处某种近乎熄灭却仍固执燃烧的光芒。
每想到一个细节,他的心口就会传来一阵轻微的、说不出缘由的抽痛。

我是谁……她又是谁……
他低声问窗外的星辰,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年轻的脸庞,那里面有一种迷茫,也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悲哀。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圣灵能量正平稳地流转,温暖而安宁,但在那温暖之下,他隐约感到有什么东西正等待着被唤醒——像是一颗沉在冰层下的种子,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总觉得……
他喃喃道,光翼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应该记住你才对。
他想起她走之前那句话——"不重要"——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扎在了他记忆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他忽然有些害怕,害怕自己永远想不起来,害怕那个身影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如同从未出现过。
谱尼靠在窗边,银白色的头发在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闭上眼睛,任由那些碎片般的、无法串联的熟悉感在意识深处沉浮。
他知道自己丢失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里或许有答案,或许有她存在的理由,也或许有某种更重要、更沉、更温暖的羁绊。
风穿过走廊,带来远处星尘的微弱声响。而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固执地等待着——等待某一天,记忆的碎片能重新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属于她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