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深处,漂浮着一片被遗忘的星尘带。
这里没有航道,没有信号塔,甚至连小型陨石都罕见。只有稀疏的星尘微粒,在永恒的黑暗与极远处恒星的微弱光芒之间,缓慢地浮沉。
科瑞茵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袍,那布料粗糙而厚重,将她的身形严严实实地遮住,连头顶的兜帽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微弱的星光偶尔勾勒出她下巴和嘴唇的轮廓,却透着一股疲惫与死寂的气息。
她已经在这片星域中穿行了不知多久。飞船在强行撕裂空间后彻底报废,她只能凭借自身的力量,像一颗迷失的星辰般在虚空之中飘荡,利用微弱的星辰能量维持基本的行动和防护。
每一次调动能量,都伴随着“织星者”烙印的隐隐躁动,如同深埋骨髓的刺痛,提醒着她那即将到来的宿命。
她几乎就要放弃了。
在那片死寂的虚空中,在失去所有联系、所有方向感的时刻,“织星者”的低语曾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诱人。
它许诺绝对的安宁,许诺所有痛苦的终结,许诺一个没有背叛、没有怀疑、没有自我厌恶的完美秩序。她甚至已经抬起了手,准备主动接纳那份冰冷的融合——
但在最后的临界点上,一个名字如同一道微弱的、固执的光芒,刺穿了那片黑暗。
谱尼。
那个在她还是一颗懵懂的、刚被迪恩改造的小星团时,就用温和而古老的声音为她取名“科瑞茵”的存在。那个一眼就看透了她本质,并告诉她会拥有属于自己道路的最强圣灵。
去找谱尼。
这四个字,成了她在彻底沉沦前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是一种源于最初命名之人的信任。
如果这个宇宙里还有人能看透“织星者”的布局,能触及她身上那层枷锁的本质,或许就只有他了。
于是她穿上了这身黑袍,收敛了所有能量波动,如同一个幽灵,在宇宙的边缘地带悄无声息地穿行,试图寻找关于谱尼的蛛丝马迹。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她那剩余的理智像一盏风中残烛,每一刻都在摇晃。
就在她穿过一片灰蒙蒙的星际尘埃云时,极远处的星域中,一点金色光芒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那是属于星灵王族的独特能量波动——纯净、浩大、带着次元之力独有的空间震颤感。
科瑞茵的身形瞬间凝固了。
她迅速侧身,躲入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陨石阴影中,透过黑袍边缘的缝隙,遥遥望去。
她看到了一艘星灵王舰,舰身铭刻着恶魔星特有的星辰纹路。
王舰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悬空而立,散发着王者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怒意——斯塔奥。他身后跟着数名全副武装的星灵卫兵,正在展开大范围的搜索。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沉稳了,但眉宇间的焦灼与疲惫却无法掩饰。
他在找她。
科瑞茵缩回目光,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阴影中。她能感受到胸腔处那个早已不该存在的心脏位置,传来一阵陌生的紧缩感。是愧疚,是不安,更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她该怎么面对他?
面对这个因她而失去父亲的侄子。
面对这个曾经在她面前笑嘻嘻喊“姑姑”。
面对他,她要怎么说?说“你的姑姑其实是一个被设计用来毁灭世界的容器”?说“我的存在可能害死了你的父亲”?说“我差点就放弃了,差点就投身于那个冰冷的秩序”?
她还没想好。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勇气去想。
黑袍下的手微微握紧,指甲嵌入掌心,那细微的、星骸之躯特有的硬质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看着斯塔奥率领卫兵转向另一片星域,逐渐远去,那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淡。她这才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沉默地凝视着王舰消失的方向。
良久,她低下头,将兜帽又拉低了一些,只露出那抿成一条直线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
……对不起,斯塔奥。

她无声地开口,声音轻得仿佛只是星尘碰撞的错觉:
等我找到谱尼……如果还有机会……我会告诉你一切。

然后她转身,继续向着未知的星域出发。
黑袍在微弱的星风中拂动,仿佛一道融入了黑暗的影子。她依旧在寻找,依旧在坚持,即使希望渺茫得如同这宇宙中一粒最不起眼的尘埃。
而在她身后,那片星域中,斯塔奥忽然停下身形,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黑暗。
他的眉头轻轻皱起,似乎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极轻微的、几乎消散的熟悉气息。

……姑姑?
他低声试探着叫了一句,声音被星风吞没。
没有回应。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继续向前搜索。只是他的速度,似乎比之前慢了一点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不确定是否会出现的回应。
…
科瑞茵独自穿行在宇宙的边缘,黑袍遮蔽了她的身形,也遮蔽了她所有的身份——星辰公主、战神联盟曾经的同伴、被通缉的“危险品”,所有这些标签都被那层粗糙的布料隔绝在外。
她只是“一个赶路的人”,或者说,一个试图在彻底沉沦前找到最后一座灯塔的迷途者。
但她内心并非空无一物。
这片虚空太安静了。安静到只剩自己的步伐声、呼吸声,以及那始终如影随形、如同根系般深植于她体内的“织星者”低语。
大多数时候她选择无视它,如同无视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但在这漫长的旅途中,她不得不面对许多被寂静放大的念头。
她为什么要去找谱尼?
这个问题在最初几乎是本能驱动的,如同一颗即将熄灭的星体,在最后关头朝着遥远的光源坠落。
可随着旅途的拉长,随着越来越多的星域在身后退去,这个“本能”开始被一层层剥开,暴露底下更复杂的交织物。
她去找谱尼,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她还是一颗懵懂的、刚被迪恩改造的小星团时,就用温和而古老的声音为她取名的人。
他叫她“科瑞茵”,而不是“茧体1086号”,也不是后来那么多标签。那个名字,是她第一次被当成“一个独立的存在”来对待的时刻。
可她现在,还配得上那个名字吗?
她停下来,在一块漂浮的陨石上短暂歇脚,黑袍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边缘。
她想起谱尼当初说的话——“你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条道路。”
当时她不懂,甚至觉得这话有点空泛。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她此生收到的唯一一份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祝福。
可就是这份纯粹的认可,如今成了她最不敢面对的东西。
因为“织星者”的低语告诉她,这条路是假的。是“织星者”和星灵古树共同铺设的,是通往“载体”终点的,是代价高昂的骗局。
如果谱尼知道了这一切,他会怎么看她?会不会也用那种失望的眼神望着她,像布莱克最后那样?会不会告诉她,从一开始,她的存在就是一场错误?
她想象过那个画面——她站在谱尼面前,揭开兜帽,露出那张疲惫不堪的脸,然后告诉他所有真相。她想象他沉默,想象他摇头,想象他用那古老的声音说出“原来如此”……然后呢?
她不敢想象然后。
于是她继续走。黑袍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的旗。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远远望着某颗熟悉的星球轮廓。赫尔卡星的方向她已经不再看了,那里的光对她而言太过刺眼。但某些属于恶魔星方向的星域,她还是会忍不住多望一眼。那儿有星灵古树的枝叶,有她的本源出处,也有斯塔奥——那个她在最后关头选择躲开的少年。
斯塔奥大喊大叫要拆了守护局的消息她已经听说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愤怒,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份愤怒底下藏着的、她不敢认领的在乎。如果斯塔奥知道她现在是这副模样——差点心甘情愿把自己交出去换取“秩序”——他会不会比拆掉守护局更生气?
她不敢想。
于是她继续走。
她开始用一种很笨拙的方式记录时间。不是依赖星体运转的规律,而是依靠自身的变化——那团“织星者”的烙印有多少次躁动,每一次苏醒的间隔是变短还是变长;她在某个星域停留的时间是否比上一处更久;她是否有过想要放弃的念头,而那个念头持续了多久。
她把这些当作刻度,当作她还“存在”的证据。因为谱尼还没有找到,她还不能彻底消失。这成了她维持理性的最后一道防线——不是希望,只是“还没结束”。
有一次,她在穿越一片高能射线带时,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几下。
那是“织星者”烙印在某种特定频率下被激发的反应,那瞬间,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意识边界的模糊——像墨水滴入水中,边缘开始扩散、淡化,即将融为一体。她用尽全力压制住那股冷意,在虚空中停留了很久,等自己能重新辨认“自我”的边界后才再次启程。
那次之后,她的脚步更快了一些。因为她意识到,留给她的时间或许真的不多了。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构筑一个模糊的“万一”。
万一谱尼有办法剥离那烙印呢?
万一谱尼知道“织星者”的弱点呢?
万一他告诉她,这一切还有转机,她的存在不是注定要被牺牲的呢?
她把这“万一”反复研磨,磨得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却始终攥在手心。
因为除了这个,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继续穿行在宇宙的阴影里,像一颗失去了轨道的、固执流浪的尘埃。黑袍是她最后的壳,谱尼是她微光的方向,而她自己…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现在的自己。
她只知道,在彻底沉入那片绝对秩序之前,她还想去见一个人。
一个在她“成为科瑞茵”之前,就已经知道她应该成为“科瑞茵”的人。
那或许是她此生最后一个,属于自己的选择。
谱尼。请你还在。请你……不要也放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