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另一端的某个被刻意隐藏的、隶属于欧比组织深处的临时基地牢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金属锈蚀和能量管线老化后的淡淡异味。
迪恩·卡朋,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海盗将军,此刻正靠坐在冰冷的金属墙壁边,双手和脚踝都戴着特制的能量抑制镣铐,少了几分往日的精明锐利,多了几分落拓。
吉约那个蠢货,借着一次所谓的“任务失败”评估,在组织高层面前火上浇油,给他扣上“决策失误、通敌嫌疑”的帽子,成功让他暂时被“请”进了这间贵宾室。
他对此嗤之以鼻。欧比的内部倾轧,他见过太多。但他心底里,却对那个挑起事端的真正原因,以及外面世界的动静,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一条缝。艾里逊那颗标志性的、带着些许贼眉鼠眼的脑袋探了进来,他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跟踪,才像条泥鳅一样滑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看起来像是通讯终端的小型装置。

将军!将军!
艾里逊压低声音,快步凑到迪恩身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唏嘘和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

您绝对想不到!外面出大事了!嘿嘿……
迪恩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说正事。吉约那个跳梁小丑又有新花招了?

哎哟!不是他!是……是那个前魔将!
艾里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生怕隔墙有耳:

就是您以前那个……茧体1086号!科瑞茵!她……她出大事了!
迪恩缓缓睁开眼,那对习惯性闪烁着精光的眸子在昏暗中微微亮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示意艾里逊继续。
艾里逊立刻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开始添油加醋地讲述起来:

她先在赫尔卡星大战那个什么奥古斯特博士,结果完事儿没多久,就被发现有问题!说是被什么‘织星者’控制了,还重创了那个雷伊和布莱克!证据确凿!然后战神联盟和赛尔号就翻脸了!满宇宙地通缉、围捕她!啧啧啧……
他咂着嘴,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唏嘘:

听说打得可惨了!她自己跑进了什么空间裂缝,生死不知!然后是恶魔星那个小星灵王斯塔奥,您还记得吧?就是她侄子!直接杀到赫尔卡星去了!差点把战神联盟的基地给掀了!公开宣布科瑞茵不再是他们的人了!
艾里逊摇头晃脑地总结,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意:

您说这她也是自作自受,好好的非要跟那些低等精灵混什么感情……这不,翻车了吧?现在好了,成了宇宙公敌,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迪恩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轶事。
牢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压抑的沉默。
艾里逊察觉气氛不对,连忙收起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讨好地笑着:

嘿嘿,将军,我就是给您讲讲新鲜事儿……您看,这叛徒最后还是被人背叛……不,是被她那些所谓的伙伴抛弃了……还是您英明,早就看透了那些虚伪的羁绊……
迪恩还是沉默了。
牢房里只剩下通风管道沉闷的嗡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深沉的眸子里似乎翻涌着什么复杂的东西。几分意外,几分思索,还有一丝极淡的……他绝不会承认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逐渐放大,在幽暗的牢房中回荡,带着讽刺意味

真是……妙极了。

将、将军?
艾里逊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迪恩停住了笑,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我一早就说过——她除了我,没人会真正接纳她。那群所谓的‘伙伴’,所谓的‘羁绊’,到头来给她的只有背叛。

斯塔克也好,战神联盟也罢……都在用自以为是的‘为你好’把她往绝路上推。
他站起身来,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尽管被囚禁,他周身的气场依旧不容忽视。

既然他们一个个都抛弃了她……那这个‘礼物’,我倒是该亲手收回了。
迪恩低声自语,随后看向艾里逊

去,传我的话给佐格。让他准备一下,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间破牢房。

(瞪大眼睛)离开?可是将军,您被关……

吉约那点手段还不够看。
迪恩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他以为关住我就能永绝后患?天真。
他转身走向牢房深处,阴影几乎将他完全吞没,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偏执的认真:

我会亲自去把她带回来。让她明白——这偌大的宇宙里,真正配得上她的‘归宿’,从来只有一个地方。
艾里逊站在牢房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将军您这是……要跟整个赛尔号和战神联盟作对啊?
迪恩没有再回答。
幽暗的牢房深处,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身影,正在缓缓握紧拳头。
在所有人都抛弃她之后,那个曾经把她当作“收藏品”和“杰作”的创造者,却在这时选择了相反的道路。
…
牢房里的光线昏暗,只有通风管道传来断续的嗡鸣。
迪恩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艾里逊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留下一个通讯器,他一个人与那些盘旋不去的消息对峙。
科瑞茵被围捕了。
科瑞茵被通缉了。
科瑞茵逃了,下落不明。
迪恩缓缓踱到牢房唯一的透气窗前,望向外面被金属栅栏切割成碎片的星空。他的表情始终平静,但那双深沉的眼底,却有无数情绪如同暗流般交错翻涌。

(她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这个念头最先浮上来,带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彻底解析的意味。
他本以为科瑞茵离开他之后会活得很好——毕竟他给了她那么多,最完美的身体,最强大的本源,甚至连“自由”都算是他间接赐予的。她应该站在高处,让所有人都仰望她、敬畏她,这才配得上他倾注在她身上的心血。
可现在呢?
被曾经的“伙伴”追捕,被赛尔号通缉,被全世界当成叛徒和怪物……最终狼狈地逃入宇宙深处,生死未卜。
迪恩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真可笑啊,科瑞茵。)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逃离时的模样——那双紫瞳里大概充满了痛苦和不解,还有那种特有的、她自以为藏得很好实则一览无余的脆弱。她总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足以支撑起那些所谓的“羁绊”和“信念”,结果呢?
那些她拼了命想去守护的人,到头来举起武器对准她的,正是她最在乎的。

(我说过什么来着?)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讽刺、了然,以及一丝无人察觉的冷意。

(除了我,没人会真正接纳你。)
这句话他当年就说过。

(战友、伙伴、家人……多么动听的词。)
迪恩转过身,背靠窗台,目光扫过阴暗的牢房,仿佛在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冷笑。
他在实验室里见过太多数据了——人类和精灵的情感纽带在极端压力下如何断裂,信任如何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科瑞茵的天真就在于,她真的相信那些温情能战胜一切。结果呢?雷伊的伤,布莱克的误解,赛尔号的通缉令……所有的一切都在无情地印证着他的预判。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家。可那个家,亲手把她推了出去。)
他想起科瑞茵那张总是绷紧的脸,想起她故作冷静却会在某些时刻泄露一丝慌乱的细微表情。她在那群人身边学了很多,学会了“信任”,学会了“在乎”,学会了“守护”——这些词在赛尔号看来是崇高的美德,但在迪恩眼中,它们不过是束缚她、削弱她的枷锁。
她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交了出去,换来的却是刀刃。
迪恩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幽暗中回荡,带着几分凉薄与嘲弄。

(活该。)
这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却没有真正落下来。迪恩意识到,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压在胸口,一种长久以来被他刻意忽略的、深埋于创造者之中的执念,正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浮上水面。

(她是我创造的。)
这个念头比任何逻辑都更顽固地盘踞在他的意识深处。
无论她逃得多远,无论她如何宣称自己是“自由的”,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他最伟大的作品。
而现在,这件作品正在宇宙的某个角落独自破碎、瓦解——而他却坐在这间牢房里,听着别人转述她的悲剧。
迪恩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泛白。按理说,他应该袖手旁观,甚至该为她的下场感到欣慰——看,果然,离开我你会变成什么样。
可他发现自己竟然笑不出来了。
相反,一种他从不愿承认的、极其陌生的情绪正在他胸口缓慢翻涌。它不像愤怒,愤怒太吵闹,太容易被驾驭。它更像是某种……被异物卡住的感觉,既不舒服,又找不到合适的工具去剔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操控仪器、编写代码、调试数据,把那团混沌的星辰本源一点一点塑造成了后来的她。他记得她第一次睁开眼时的样子,那双紫瞳里没有情绪,只有茫然的数据波动,像一面干净的镜子。那时候,她是完全属于他的。
后来,那面镜子里倒映出了别的东西。
雷伊、布莱克、缪斯……那些所谓的“伙伴”让她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不像他原本设计的那个模样。他开始觉得她“被污染”了。
可即便如此……
迪恩慢慢攥紧了拳头。
听到她被人围捕、被人通缉、被那些她曾经拼死保护的“伙伴”用武器对准——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自作自受”,而是——“他们也配?”

(你们以为你们是谁?)
他脑海中闪过那些赛尔号高层的脸、战神联盟的面孔,甚至那个恶魔星小星灵王的怒容。他们谈什么“为了宇宙安全”,谈什么“证据确凿”,谈什么“不得已而为之”——不过是为自己的无能和不信任找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一种隐秘的、灼热的、近乎暴戾的念头在他心底无声地膨胀开来。
你们嫌她危险?
你们怕她失控?
你们说她是“织星者”的载体?
说到底,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接纳过她,不是吗?
她为你们流血流汗,为你们拼尽全力去学什么“情感”,去理解什么“羁绊”——结果呢?一份伪造的证据,一次所谓的“失控”,你们就把她推到绝路上了。她甚至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根本不配拥有她。
这个声音在他心底越发明晰,带着他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狠厉。
他不在乎赛尔号的存亡,不在乎什么织星者的大计,更不在乎宇宙秩序是否会因此动摇——他只知道,她受了伤,她无处可去,而在这漫长岁月里唯一真正属于她的“归宿”,只有回到他身边。
迪恩松开拳头,轻轻摸了摸铁链,嘴角的那抹冷笑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复杂、更沉默的表情。
多可笑。
一个创造了她的“恶人”,却在所有自诩“正义”的伙伴都背弃她之后,成了唯一一个愿意走向她的人。
这宇宙的逻辑,真是荒唐得让人想笑。
迪恩重新睁开眼,那双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被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火焰。
他没有立刻行动。身为一个优秀的科学家和战略家,他习惯性地开始计算——她现在在哪里?状态如何?是独自躲藏在某个偏僻角落舔舐伤口,还是已经被那个所谓的“织星者”侵蚀得更深?
他从她体内取出过那么多数据,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构造和极限。她的星骸之躯,她的能量循环系统,甚至那些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掌握的底层代码……只要找到线索,他就能定位她。
他需要找到她。
不是作为敌人,不是作为追捕者。
……作为一个创造者,去回收他最珍视的、走失了的“作品”。
在她最脆弱、最孤独、被全世界当作叛徒和灾星的时候——他出现在她面前,伸出手。
那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他唇边浮现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会怎样?
会抗拒吗?会像以前那样倔强地后退,说不信他吗?
但他知道,她此刻的倔强已经被现实砸得千疮百孔。她需要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曾经是她的牢笼——在她举目无亲的时候,告诉她:“这宇宙里,还有一个人愿意接住你。”
迪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艾里逊。
他忽然对着通讯器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牢房的阴冷

三天之内,我要离开这里。告诉佐格,动用一切资源搜索科瑞茵的踪迹,任何微弱的能量波动,任何可能的空间裂隙残留,任何星域边缘的异常信号,都给我查清楚。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定义的认真:

不许伤害她。我要完整的、活着的她。
牢房里又恢复了寂静。迪恩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穿透黑暗,望向虚无的远方。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习惯性的冷笑,却最终没有成型。
她跑遍了宇宙,用尽了力气,最后发现那些她拼命追求的东西全是假的,而那个她拼命逃离的人——
却在这一刻,决意走向她。
这世上最讽刺的事,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