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真相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科瑞茵。她越是试图压抑内心的恐慌与自我厌恶,越是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力量,那潜藏于她存在根基的“织星者”烙印,似乎就越是活跃。它像一个贪婪的隐形人,悄无声息地影响着与她紧密相连的一切——尤其是那条与布莱克性命相交的星辉菌丝纽带。
起初,谁都没有察觉。
一次清剿太空海盗残党的任务中,科瑞茵为了掩护卡修斯,瞬间过度抽取了星辰能量构筑防御屏障。
屏障坚固无比,成功挡下了猛烈的炮火,但就在能量峰值跃升的刹那,远在战舰另一侧作战的布莱克,动作猛地一滞!一股突如其来的、仿佛灵魂被骤然抽空的虚弱感席卷了他,眼前甚至短暂发黑,险些被一道激光射流击中。

布莱克?!
附近的缪斯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精神感应扫过他。
布莱克瞬间稳住身形,强行压下那阵令人心悸的虚弱,暗影能量再次覆盖全身,声音冷硬如常:

没事。注意力分散。
他挥刃斩碎袭来的攻击,仿佛刚才的踉跄从未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某种东西通过共生枷锁被猛地扯走了一部分……某种……本源的东西。
类似的情况开始零星出现。总是在科瑞茵的力量剧烈波动,尤其是无意识中动用了更深层、更接近那“烙印”的本源之力时,布莱克便会感受到不同程度的虚弱袭来。
有时是短暂的眩晕,有时是力量输出突然的凝涩,有时是五感的瞬间模糊——比如,他最为依仗的、属于暗影守护者的卓越夜视能力,会偶尔出现极细微的、持续时间不足半秒的“焦距漂移”。
他隐瞒得极好。
他将偶尔的踉跄归咎于地面不平。
他将能量输出的瞬间不稳定解释为敌方干扰。
他将那转瞬即逝的视觉模糊,掩饰成思考时的短暂走神。
他甚至开始刻意调整自己的战斗节奏,预判科瑞茵可能爆发能量的时刻,提前做好准备,硬生生扛下那通过枷锁传递过来的、汲取般的抽离感。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共生需要付出的微小代价,是她力量成长过程中的必然磨合。只要她没事,这点不适,他完全可以承受。
然而,这并非“微小代价”。
星辉菌丝,这本是布莱克牺牲自我用以维系科瑞茵存在的生命桥梁,在“织星者”烙印的无形影响下,开始扭曲变质。
它不再仅仅是共享能量与生命,更在无意识间,过度地、贪婪地从布莱克的本源中汲取养分,用以维持科瑞茵那具日益强大、却也日益接近“完美容器”的星骸之躯,甚至是为了应对危机而提前“储备”能量。
布莱克的力量开始出现切实的、持续性的衰退。
虽然他依旧强大,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调动同样程度的暗影能量需要比以往更多的专注和精神力。
他的听力不再像过去那样能捕捉到千米外的呼吸声,他的视觉在极度昏暗的环境下开始需要更长的适应时间,甚至一些需要极高精准度和能量控制的高级暗影技巧,他也开始感到吃力,不得不减少使用次数。
他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将所有的异常都深深掩藏在冷漠的面具之下。
自我牺牲的倾向在他心中无声地滋长:如果他的衰弱能换来她的安然无恙,那么这交易,他心甘情愿。
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异样。
他只是默默承受着。
视力模糊,他就更依赖其他感官和战斗直觉。
听力下降,他就更加专注地观察环境细微变化。
能量操控不稳,他就付出加倍的努力去练习控制,哪怕每一次练习都加速着本源的消耗。
他甚至开始刻意地将自己更深地沉浸在暗影能量之中,近乎贪婪地吸收着,试图填补那不断产生的亏空,哪怕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他周身的气息因此变得更加阴冷沉寂,与其他队员之间仿佛隔开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而更残酷的折磨,远不止于力量的流失。
那共生的枷锁,开始同步更深层的东西——情感。
科瑞茵沉浸在巨大的迷茫、痛苦和自我排斥中。
她越是疏远众人,越是压抑对布莱克那份复杂难言的感觉,那份被压抑的情感就越是汹涌,并通过枷锁,不受控制地传递过去。
布莱克会在深夜突然惊醒,心脏被一种无端的、冰冷的恐慌攥紧,仿佛溺水般窒息——那是科瑞茵在独自面对真相时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会在训练时,毫无预兆地感到一阵尖锐的自我厌恶和否定,几乎要动摇他的意志——那是科瑞茵对自身存在价值的怀疑。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受到她看向自己时,那份想要靠近却又拼命抗拒的挣扎,以及……那最让他心如刀绞的、因害怕伤害他而产生的排斥感。
他感受到她躲开他递去的能量块时那份下意识的紧绷。
他感受到她避开他视线时那瞬间的慌乱。
他感受到她在他靠近时,那通过链接传来的、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感。(那是她害怕自己会伤害他的恐惧投射。)
这一切,在布莱克看来,却误解为了科瑞茵对他的厌烦、排斥,甚至……厌恶。
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不够强,开始拖后腿了吗?还是他那些笨拙的关心反而惹她讨厌了?
他认为,她疏远他,是因为察觉到了他的衰弱,察觉到了他不再是那个强大的、足以匹配她的暗影守护者。
他认为,她眼中的挣扎,是对他的失望和远离。
他被自己感受到的这些情绪折磨得几近疯狂。一边是自身力量不断流失带来的无力感,一边是来自灵魂链接另一端那冰冷排斥的刺痛,另一边,却又是他自己无法抑制的、日益深沉的爱意与担忧。
布莱克在无人处紧握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掩盖心底那被误解、被推开的尖锐刺痛。他不知道真相,只能将她的排斥归咎于自己,归咎于自己这具开始“失效”的身体无法再为她提供足够的支撑。
这误解如同毒药,加剧了他的痛苦。
最深的羁绊成了双向痛苦传导的通道。
科瑞茵同样感受到了来自枷锁另一端的情感。
她能感受到布莱克那压抑的、沉默的、却无比庞大的关切和……爱意。
这份情感如此沉重,如此温暖,却让她更加恐慌——她何德何能承受这样一份真挚的情感?尤其在她可能最终会毁灭一切的时候?
她更能感受到他那份刻意隐藏的不安和虚弱,这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核心。
都是因为她!是她这具该死的“容器”,在通过这该死的枷锁,不断汲取他的生命!
“负担”。
这个词在她脑海中疯狂盘旋。
她看着布莱克日益苍白的脸色(他试图用能量掩饰,但瞒不过她的传感器),看着他偶尔在没人注意时揉按太阳穴的小动作,看着他战斗时那微不可察的、比以往慢了0.03秒的反应速度……
离开我!推开我!不要再管我了!
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刻意强化着那份“排斥”的情绪,希望他能知难而退,希望这该死的链接能因此减弱甚至断裂。
她宁愿他恨她,厌恶她,也不想再感受到他那默默承受一切、自我牺牲般的情感!那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痛苦。
最深的爱意与最痛的折磨,通过星辉菌丝疯狂交织、放大,将两人紧紧缠绕,却又推向彼此的对立面。
布莱克在沉默中加剧着自我牺牲,认为只要自己默默承担一切,就能护她周全。
科瑞茵在痛苦中萌生了最极端的念头:也许……彻底切断这共生枷锁,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哪怕那意味着她将独自面对“载体”命运的吞噬,哪怕那意味着布莱克可能会因失去这维系而受到重创……也总比被他被自己一点点拖垮、最终一同毁灭要强?
恐慌和巨大的负罪感几乎将她淹没。
她越是试图控制自己的力量,减少消耗,就发现那“载体”对本源的需求越大,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黑洞在她体内,贪婪地通过菌丝汲取着布莱克的生命力。
她看到他训练时偶尔的踉跄,看到他眼底不易察觉的疲惫,看到他刻意避开强光(视力下降的征兆),她的心就像被那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开始更加疯狂地寻找分离共生枷锁的方法。她知道自己这种状态下去,布莱克迟早会被她彻底拖垮。
必须切断……

她在深夜的分析室里,对着无数闪烁的、关于能量分离、灵魂链接解除的危险实验数据,喃喃自语,眼神里是绝望的坚定
…必须离开他。

保护他的唯一方式,似乎就是彻底远离他。即使那意味着,她要独自面对“织星者”的宿命,即使那意味着,要亲手斩断这最深、也是最痛的羁绊。
一个默默承受,甘愿被汲取直至枯萎。
一个洞悉真相,宁愿彻底分离以护对方周全。
最深的情感,在最深的绝望中,走向了看似背道而驰、实则同样悲壮的极端。
他们都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对方,却不知正在将彼此推向更深的痛苦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