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台脚踏舂米机在院角立起来那天,阳光把枣木杆晒得发亮。林老实蹲在石臼边,脚在踏板上试探着踩了两下,石锤“咚”地砸下去,震得他脚底板发麻,眼里却亮得惊人
“成了!”他猛地直起身,嗓门比铁匠铺的锤子还响,“这玩意儿真比抡木槌省劲!”
伍志嘉蹦过去,踮脚够着木杆摇了摇,又伸手摸了摸固定铁环的地方,指尖沾了点铁锈:“张婶她们要是看见,肯定要抢着要的。”
朱娉仪正用粗布擦拭手上的木屑,闻言笑了笑。这几日他没闲着,白天跟着林老实上山选木料,傍晚就在灯下画图纸——把舂米机的尺寸标得清清楚楚,哪个部位用枣木,哪个地方得加铁环,甚至连踏板的倾斜角度都算了又算。
“先给张婶做。”他指着图纸上的记号,“她家男人腰不好,得把踏板做得矮些,省得弯腰。”
林老实没吭声,却默默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锅里的水“咕嘟”冒泡时,他突然说:“我去叫王木匠来搭把手,他做榫卯比你利索。”
王木匠带着徒弟来的那天,张婶也挎着竹篮来了,里面装着刚烙的葱油饼。她围着舂米机转了三圈,伸手拍了拍木杆,又蹲下去看踏板,嘴里不停念叨:“这木头选得好,结实!”
“小仪师傅,”她把饼往朱娉仪手里塞,“我家那口子听说你要给做舂米机,今早天没亮就去后山砍了棵老枣木,说要最好的料。”
朱娉仪接过饼,油香混着面香直往鼻子里钻。他看着院里堆着的木料——有张婶家的枣木,有刘大娘送来的铁条,还有王屠户让伙计扛来的粗麻绳,心里忽然沉甸甸的。
三日后,第一台改良版舂米机送到张婶家。张婶的男人扶着腰试了试,踩着踏板舂了半袋米,额上竟没怎么出汗,当即就给朱娉仪作揖:“小仪师傅,你这是救了我的老腰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天就传遍了清溪村。来订舂米机的人排起了队,有提着鸡蛋来的,有扛着半袋豆子来的,还有像王木匠这样,说要免费出工换一台的。
朱娉仪找林老实合计,把家里的柴房收拾出来当工坊,又请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后生帮忙。林老实负责选木料,王木匠管榫卯,朱娉仪则盯着尺寸和铁件,则伍志嘉妹妹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记账,用炭笔在糙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李三家,欠五十铜板”“赵四家,抵两斤腊肉”。
工坊里的刨花堆成了小山时,沈砚之终于闲下来喘口气。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林老实和王木匠争论木杆的粗细,听着后生们拉锯的“吱呀”声,忽然觉得这场景比实验室的仪器嗡鸣更让人踏实。
伍志嘉妹妹凑过来,递给他块用布包着的东西——是块红糖,硬得像石头。
“张婶给的,”她小声说,“说你熬得慌,含着能甜些。”
朱娉仪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在舌尖化开。他看着阿菀记账的小本子,忽然想起自己手机里的电子表格,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哪有这炭笔字来得鲜活。
秋收前,最后一台舂米机送了出去。朱娉仪算了算账,除了换回来的粮食和杂物,竟还攒下了一串沉甸甸的铜板。他把铜板分成三份,一份给林老实,一份塞给王木匠,剩下的递给伍志嘉
“这是你的。”他说,“记账辛苦了。”
朱娉仪的脸一下子红了,把铜板往他手里推:“我不要,你留着……”
“拿着。”林老实突然开口,把铜板塞进伍志嘉妹妹兜里,“这是你应得的。再说,留着给你扯块新布,做件像样的襦裙。”
伍志嘉摸了摸兜里的铜板,指尖能感受到圆圆的轮廓,心里甜得像含了块红糖。
夜里,朱娉仪躺在干草上,听着窗外的虫鸣。他掏出那枚三棱镜,对着月光举起,彩光落在墙上,像串流动的宝石。他想起刚来时的惶恐,想起林老实的柴刀,想起伍志嘉递来的糙米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个时代扎下了点根。
工坊的门没关严,能看见林老实还在收拾刨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远处传来谁家的舂米机“咚、咚”作响,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晰。
朱娉仪笑了笑,把三棱镜揣回怀里。或许他永远回不去了,但此刻,听着这踏实的声响,摸着兜里的铜板,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至少,他用自己的手艺,换来了烟火气里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