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的瞬间,带着迟来的、巨大的眩晕感。井野寻子看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又仿佛有某种积压了两年的东西轰然决堤。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啜泣,没有声音,只是温热的水迹迅速划过冰凉的脸颊,留下一道湿痕。她自己似乎都未察觉,直到视线变得更加模糊,那个银杏树下的身影在泪光中微微晃动。
下一秒,被冻结的四肢骤然解封。不是走向他,而是几乎用尽了这两年积攒的所有平静与力气,猛地冲了过去。高跟鞋敲击着人行道,发出急促凌乱的声响,撞开了几片金黄的落叶。
井野寻子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泪水还在不断涌出,可眼底却燃烧起两簇愤怒的火焰。
井野寻子“你……”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难以置信的尖锐。
井野寻子“你还活着?!”
琴酒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冲过来,看着她泪流满面,看着她眼中喷薄的怒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片深潭似乎起了细微的波澜。
井野寻子“你这个……混蛋!”
井野寻子几乎是嘶吼出来,压抑了两年的疑问、空洞、还有此刻被欺骗与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碾碎成的愤怒,一股脑地倾泻。
井野寻子“你还活着!你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让我以为你死了?!为什么?!”
她上前一步,攥紧的拳头似乎想捶打他,却最终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井野寻子“两年……琴酒,两年!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她声音低下去,却更加破碎。
井野寻子“我以为你……葬身火海,尸骨无存……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肩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汹涌的泪水。
琴酒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井野寻子的脸,看着她崩溃的怒骂,看着她痛苦的眼泪。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许久未曾这样与人对话。
琴酒“给你两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单纯地陈述一个决定。
琴酒“两年的自由,够吗?”
井野寻子“自由?”
井野寻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泪眼朦胧地瞪着他,声音拔高。
井野寻子“你一声不响‘死’了,留给我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和一个空壳身份,这叫给我自由?这叫把我扔在一个更大的空洞里自己爬!”
她抹了一把眼泪,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凶狠,却只显得更加狼狈。
井野寻子“你现在回来干什么?看我有没有好好使用你施舍的‘自由’?还是看我有没有按照你留给我的后路走?”
秋风吹过,卷起更多落叶,也吹动琴酒额前几缕银发。他缓缓地、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他身上传来极淡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冷冽须后水的气息,还有一种属于重伤初愈者、略显单薄却依旧强势的存在感。
琴酒“看过了”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琴酒“你做得不错,老师?”
井野寻子浑身一僵,他知道?他一直……知道她的情况?
没等她从这认知中反应过来,琴酒又逼近了半分,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微凉气息。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依旧盈满泪水的眼睛,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琴酒“那么,两年的‘自由’时间,到此为止”
井野寻子怔住,忘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却显得无比专注的脸。
琴酒微微偏头,墨绿色的瞳孔锁住她的视线,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违抗的命令,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笃定的事实。
琴酒“现在,我要收回它了”
没有威胁,没有禁锢的宣言,甚至没有解释。只是一句简单的、宣告所有权回归的陈述。像他这个人一样,直接,霸道,不容置疑。
若是两年前,甚至一年前,听到这样的话,井野寻子会立刻竖起全身的刺,用更激烈的反抗和仇恨来回击。但此刻,在经历了漫长的空洞、平复、重建,在以为永远失去后却又猝然重逢的剧烈冲击下,在愤怒的泪水还未干涸的瞬间……
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
不是恐惧,不是抗拒,甚至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认命的平静。也许还有一丝,深埋在无数恨意与痛苦之下、连母亲点破时她都拒绝承认的……归属感?
他回来了。从地狱爬回来,站在她面前,说要收回“自由”。
而她,在冲他吼叫、流泪之后,心底那片荒芜了两年、用工作和平凡日常勉强填充的空洞,竟然因为这句霸道的话,奇异地、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一直悬而未决的东西,终于“咔哒”一声,落回了原处。
荒谬,疯狂,不可理喻。
可她就这么站着,仰着脸看着他,泪水渐止,只剩下微红的眼眶和轻微的抽噎。然后,在琴酒那深沉莫测的注视下,她极轻、却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井野寻子“……好”
只有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琴酒显然愣住了。他预想过她的怒骂,她的反抗,她的冷漠,甚至她的攻击。唯独没有预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好”。墨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愕,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灼热暗流。
他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和骤然收紧的掌控欲,仿佛要确认她是不是真实的,这个回答是不是真的。
井野寻子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握着,手腕传来他掌心微凉而坚定的触感。
下一秒,琴酒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
他的唇舌攻城略地,带着烟草淡淡的苦涩和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冰冷气息,却又在深处燃着一把火,几乎要将她吞噬,也仿佛要借此抹去那两年分离的空白。
井野寻子起初有些僵硬,随即,像是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抵抗和思考,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大衣的布料。泪水残留的咸涩味道在交缠的唇齿间蔓延开,混合着他气息里的冷冽,酿成一种复杂到极致的滋味。
不是原谅,不是妥协,更不是爱情童话。只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女人,和一个从地狱归来的男人,在秋日黄昏的街头,用一个吻,为那段从未真正厘清的孽缘,画下一个新的、纠缠不休的起点。
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金色的叶片在他们相拥的身影旁旋转飘舞。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在渐渐深沉的蓝紫色天幕下,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远处传来孩童归家的嬉笑声,自行车的铃响,寻常生活的声响重新涌入耳膜。
而在这个小小的、安静的街心公园角落,时间仿佛为他们单独凝固。直到这个漫长而激烈的吻,终于稍稍平息,转为唇瓣相贴的、轻微的喘息和温存。
琴酒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乱,墨绿色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深深望进她眼底,那里面的风暴暂时平息,沉淀下一种更幽暗、更笃定的占有。
井野寻子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眼神却不再空洞,也不再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认命般的平静,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妥协。
自由?或许从来都是伪命题。
至少在此刻,在他怀里,在他唇边,在这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掌控与纠缠中,她心中那片荒芜了两年的空洞,终于停止了那恼人的、无休无止的风啸。
——
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