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后面的车门也打开了。井野寻子抬眼望去,动作瞬间凝固。
月光和车灯交织的光线下,站着她的父亲和母亲。月见里岐川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但那微微颤抖的下颌泄露了内心的滔天巨浪。井野绘里则用手紧紧捂着嘴,泪水早已决堤,无声地汹涌而下,那双与井野寻子极为相似的眼眸里,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悲痛与不敢置信的狂喜。
井野寻子“爸……妈……”
井野寻子哑声唤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下一秒,井野绘里已经挣脱了自家老公的搀扶,踉跄着扑了过来,将她紧紧拥住。月见里岐川也快步上前,伸出双臂,将母女二人一起,用力地、沉默地揽入怀中。手臂的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确认。
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有失而复得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巨大情感冲击。井野寻子被紧紧包裹在来自家人的、久违的、滚烫的温度里,冰冷了太久的身心,一点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烫得发疼,却贪恋得不愿离开。
良久,酒井壹抹着眼泪,抽噎着说。
酒井壹“快上车,这里冷……我们、我们先离开这儿”
井野寻子却轻轻摇了摇头,看向父母。
井野寻子“我带你们……去看个地方”
她没有解释,只是转身,带着他们,沿着她来时的路,反向朝着深山走去。酒井壹和父母对视一眼,眼中虽有疑惑和担忧,但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跟上,酒井壹甚至从车里拿来了外套和手电。
夜色深沉,山路崎岖。井野寻子走得很慢,但步伐坚定。终于,那栋孤零零的旧屋再次出现在视野中,黑黢黢地趴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兽。
她用那把黄铜钥匙再次打开门。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屋内简陋到近乎贫瘠的一切:空荡的房间,单薄的被褥,老旧的炉具,简单的储物柜,还有墙角那个尚未完全修好的窗户。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灰尘和一种长年无人居住的冷清气息,但又有近期生活过的痕迹。
月见里岐川和井野绘里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看到了柜子里码放整齐的罐头食品和药品,看到了暗格被打开过的痕迹,看到了这处与世隔绝、易守难攻却又透着无限孤寂的所在。他们沉默着,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他们几乎能想象出女儿独自在这里生活的情景,也能感受到,那个将女儿安置于此的男人,在这份“安排”中,所倾注的冷酷、复杂、乃至最后一点扭曲的……周全。
酒井壹也看着,眼眶再次红了,紧紧握住了井野寻子冰凉的手。
井野寻子“……现在”
井野寻子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旧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干涩。
井野寻子“情况怎么样了?组织……那些人……”
井野绘里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但依旧带着颤音。
井野绘里“那个组织……已经覆灭了。很多据点和资料被查获,不少人被抓了……新闻里报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
井野绘里“琴酒,还有他的手下伏特加,以及一个叫朗姆的高层……在最后的核心据点负隅顽抗,引爆了炸药……葬身火海,尸骨……难以辨认”
井野寻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酒井壹立刻用力扶住她。
井野绘里“不过,有个代号贝尔摩德的女人,好像……跑掉了,目前下落不明”
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八个字,像烧红的钉子,钉入井野寻子的耳膜。她眼前似乎闪过最后那个浓雾中的吻,那冰冷绝望的气息,那没有回头的背影。这就是他选择的结局吗?和那艘他誓要同沉的巨舰一起,化为灰烬?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良久,她才极轻、极缓地问。
井野寻子“……是吗”
没有更多的话,没有崩溃,没有追问。只是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旧屋冰冷的空气里,很快消散。
月见里岐川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按了按她单薄的肩膀,力道沉稳。
月见里岐川“先回家”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也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沉默的支撑。
家。
这个字眼,对井野寻子来说,已经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情。
她没有再看这旧屋最后一眼,任由父母和酒井壹将她带离。坐进温暖的车里,窗外飞速倒退的,是吞噬了旧屋和那段往事的浓重山林夜色。
车子朝着东京,朝着那个名为“家”的方向驶去。后座上,井野寻子靠在井野绘里肩头,闭上了眼睛。贴身的衣袋里,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和那枚同样冰凉的戒指,紧紧贴着她的肌肤。一个通往孤寂的囚笼,一个圈定扭曲的过往。而那个赋予它们意义、也赋予她无尽痛苦与复杂记忆的男人,据说,已在这世间灰飞烟灭。
新的身份在包里,家人的温暖在身边。
前路看似终于拨云见日,可为何心底那片被恨与执念浸透的土壤,却在听到他死讯的这一刻,荒芜得只剩下呼啸而过的、空洞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