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结束

长野深山里的日子，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日升月落和越来越重的湿冷。井野寻子像是蛰伏在石头缝隙里的苔藓，靠着那份沉默的补给和山间稀薄的生机活着。那台老式收音机成了她与外界唯一的、也是扭曲的纽带。信号时断时续，常常只有滋啦的电流声，偶尔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汇：“重大行动”、“多部门联合”、“持续调查中”……直到那一天。

一个异常清晰的频道，主播用标准而肃穆的语调播报：“……关于近期警方及国家安全部门联合破获的特大跨国犯罪组织的清剿行动，目前已基本结束。主要头目及骨干分子或落网，或在围捕中被击毙……相关调查和后续清理工作仍在进行中……”

字句如同冰锥，一字一句凿进耳膜。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井野寻子站在昏暗的旧屋里，手里还拿着准备点燃炉火的火柴，僵立成一座雕塑。滋啦的电流声重新覆盖了播报，但她已经不需要再听下去了。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那个笼罩了她前半生，带来无尽黑暗、扭曲、痛苦与短暂畸形成就的巨大阴影，在电波传来的遥远声音里，宣告了终结。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或解脱，只有一片空茫的、几乎将她淹没的虚无。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尖锐冰冷的疑问——他呢？

琴酒。

那个将她放逐于此，留下钥匙、身份和那个近乎毁灭的告别吻的男人。他是“落网”，是“被击毙”，还是……

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心脏在空寂的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钝痛。

她在旧屋里又呆坐了两天。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消化什么。收音机再也没有传来新的消息。山雾依旧浓稠，仿佛要将她和这栋房子一起，永远封存在这段历史的尘埃里。

第三天清晨，井野寻子终于动了。动作缓慢，却异常清晰。她打开那个暗格，取出那个人为她准备好的身份文件，薄薄的塑料卡片和纸张，承载着一个全新的、洁净的、却无比虚幻的人生。她将琴酒留下的现金和一小部分应急药品装进一个不起眼的背包。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枚始终没有摘下的戒指上，冰冷的金属圈住了她的手指，也圈住了一段无法磨灭的过去。她用力转动，将它褪了下来，指根留下一圈淡淡的、久久未散的压痕。她看了它几秒，然后，将它和那把黄铜钥匙一起，放进了贴身的衣袋。

没有留恋，没有回头。她锁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这一次，是从外面。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沉闷而决绝。然后，她背起行囊，踏入了依旧弥漫着晨雾的山林，沿着记忆中来时的、几乎被荒草覆盖的小路，向下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是长久缺乏活动和心神震荡的缘故。但走着走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身体本身的力量似乎在慢慢复苏。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林间鸟鸣清脆，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息真实可触。她越走越快，仿佛要将身后那栋囚笼般的旧屋、那段窒息般的时光，彻底甩脱。

跋涉了几乎一整天，当天色再次擦黑时，她终于看到了人烟——山脚下一个小镇的零星灯火。疲惫和饥饿同时袭来，但她顾不上了。她在镇口找到了一个老旧的公共电话亭，玻璃上蒙着灰。投币，拿起听筒，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指尖微颤。

她拨通了那个铭记于心、却始终未曾主动联系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听筒被猛地抓了起来。

酒井壹“喂？哪位？”

酒井壹那边很是喧嚣，不知道在哪里，在干什么。

井野寻子“……壹”

井野寻子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砂纸摩擦。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几秒钟后，爆发出几乎刺破耳膜的尖叫和语无伦次的吼声。

酒井壹“寻子？！是你吗？！井野寻子？！我的天！你在哪里？！你还好吗？！你现在在哪里？！说话啊！”

酒井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崩溃般的担忧和失控的激动，确实像要疯了一样。

井野寻子报出了小镇的名字和一个显眼的地标——镇子中央那棵巨大的老杉树，她的声音依旧干涩。

井野寻子“我……需要见你。只有你。别告诉……”

酒井壹“我马上来！你待在那里别动！一步也别动！听见没有！等我！”

酒井壹根本没听她说完，电话被重重挂断，只剩忙音。

井野寻子靠在冰冷的电话亭玻璃上，缓缓滑坐下去。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但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对井野寻子而言，每一分钟都被无限拉长。小镇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过她蜷缩的身影。直到两束刺目的车灯由远及近，最终急刹在她面前。车门猛地打开，率先冲下来的果然是酒井壹。她甚至没顾上穿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长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却在看到井野寻子的瞬间，眼睛亮得惊人。

酒井壹“寻子！”

她几乎是扑过来，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惊人，身体因为激动和一路狂飙而剧烈颤抖。

酒井壹“你这个混蛋！你还活着！你还知道联系我！我以为你……”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只是死死抱着，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而井野寻子，在熟悉而温暖的气息包围下，僵硬了许久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软化。她没有哭，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酒井壹颤抖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