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答应看着四周森然戒备的侍卫,看着皇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心里越发肯定。
什么莞妃醉酒,什么消息误传,根本就是蓄意为之。
一瞬间,她心中所有的不甘、积怨尽数翻涌上来,横竖都是败露,索性不再装了。
不等侍卫上前阻拦,年答应骤然提速,刚才缓步前行的姿态尽数褪去,猛地快步直冲上前。
殿上众人皆是一惊,谁也没料到她竟敢在御前造次。
众人瞳孔骤缩,御前侍卫更是神色大变,大刀齐齐出鞘,闪身扑上前护住皇上。
可谁都没料到她的目的根本不在皇上。
她抬手疾快从宽袖之中摸出一柄锋利短匕,寒光骤然一闪。众人只当她要行刺圣驾,心头皆是大骇,可她手腕骤然一转,聚力狠狠一掷!
雪亮的匕首破空而出,不朝皇上,直直朝着身侧的皇后飞射而去!
她心中积怨多年,恨意尽数凝在这一掷之上,力道极猛。只是心绪大乱、仓促出手之下,终究失了准头。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匕首锋利的刃口堪堪擦过皇后伸出格挡的小臂,瞬间划破宫装锦缎,带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剧痛袭来,皇后身子猛地一颤,未等众人反应,那柄匕首余势未消,“咚”的一声狠狠钉在皇后身后的殿墙之上,入木三分,寒光凛凛,骇人至极。
不过瞬息之间,整座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嫔妃们惊得纷纷起身避让,低呼尖叫声此起彼伏,侍卫全数拔刀围拢上来,层层堵死殿中去路,目光死死锁着中央的年答应,场面彻底大乱。
人人惶然惊惧,唯独负伤的皇后最是镇定。
她垂眸淡淡扫过自己衣袖渗出的鲜血,指尖轻轻按在受伤的小臂之上,脸上不见半分慌乱痛哭,唯有一片冰冷的沉定。
身旁宫人慌得要扶她起身退下疗伤,却被皇后抬手厉声止住。
“不用。”
她抬眼,目光冷冷落在立在殿中、一身孤勇狼狈的年答应,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传太医即刻过来。”
说完,她端坐原位,身姿挺直,忍着手臂的伤痛,静静端坐不动。
她受了伤,可偏要留在当场。
她就是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着,昔日不可一世的华世兰,最终落得何等下场。
皇后执意不肯退下,皇上见她心意已定,也不勉强。他抬手示意眼前护驾的侍卫暂且退后,直面被侍卫死死按在地上的年答应。
皇上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问她:“年氏!朕自认待你不薄,你究竟为何一定要刺杀朕?”
年答应被死死按压在地,脖颈绷得笔直,不顾架在身上的利刃,猛地抬头,一双通红的眸子死死盯住龙椅上的男人。
眼底积攒数年的爱意、期盼、委屈与恨意,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粉碎、燃成灰烬。
她笑得凄厉又悲凉,字字泣血,穿透死寂的大殿:“为何?皇上你不知道吗?你所谓的不薄,不过是利用尽了,留我一条命罢了。我真替自己不值,替我年家不值。”
话音落下,她语速极快,像要将积压心底数年的恨,一口气尽数倾吐而出,字字剜心,毫无半分顾忌:
“你从来就不信我年家!自我入宫那日起,你便处处防备!我兄长兵权在手,你夜夜寝食难安,日日筹谋除去我年家!你宠我、纵我,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假象!”
“你怕我有孕,怕诞下有年氏血脉的皇子,动摇你的江山!你赐我欢宜香,步步算计,让我终身不孕!我当年腹中那个孩儿,也是你!是你亲手害死了我的孩子!你掐断我做母亲的念想,断我半生期盼,从头到尾,你从未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这一番话,直白、惨烈、赤裸裸撕开了帝王温情脉脉的假面具。
满殿嫔妃、臣子、宫人尽数僵立原地,人人面色惨白,心跳骤停。
所有人头皮发麻,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是帝王最阴暗、最不堪的秘事,是深宫之中绝对不能言说的禁忌。
在场之人个个惶恐,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不想听、不敢听、宁愿耳聋失语!
知道帝王隐秘心事、窥见君王凉薄阴私,日后若是皇上清算,在场之人无一能幸免。
可没人敢动、没人敢退、更没人敢掩耳,偌大的殿堂落针可闻,死寂得令人窒息。
死寂之中,皇后最先强行压下心头震动,敛去神色,厉声打破沉寂,故作震怒:“可笑!年氏你彻底疯了!满口胡言乱语,一派疯癫诳语!皇上待你恩重如山,荣宠无尽,你若早知皇上防备、早知种种算计,又怎会痴心眷恋圣恩,怎会任由年家步步落败,直至今日境地!”
这话一出,殿中众人如梦初醒,连忙纷纷附和。
“年答应疯了!还请皇上明察!”
“都是疯癫胡话,万万不可当真!”
细碎的附和声此起彼伏,却个个底气不足,人人面色惨白。
跪在地上的年答应全然不理会周遭众人的辩驳,眼中唯有龙椅上的皇上,她声嘶力竭追问:“皇上!这些事,你敢否认吗?!你敢说,你从未算计我,从未害我的孩子,从未防备我年家吗?”
皇上面色冷沉如寒潭,眼底无一丝波澜,只剩彻骨的冷漠与厌弃,薄唇轻启,语气冰冷绝情:“疯妇妄语,朕无需向你辩驳半句,更无需承认分毫。”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彻底击碎了年答应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念想。
默认了。
所有的温柔是假,所有的宠爱是戏,所有的情深意重,全是算计。
数年痴恋,半生浮沉,终究是她一人的荒唐笑话。
极致的绝望席卷全身,年答应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死寂的荒芜。
她缓缓看向抵在自己颈侧、寒光凛冽的长刀,微微仰头,主动送颈上前。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细嫩的皮肉,一丝温热的鲜血缓缓渗出,顺着雪白的脖颈缓缓滑落。
剧痛袭来,可她已然无痛无觉,只剩滔天恨意。
她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气息微弱却字字怨毒,响彻死寂大殿:“你们所有人……都等着给我陪葬!”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淡平缓的脚步声。
一道纤长身影缓步踏入殿中,打破了这临死的绝境。
甄嬛怀里抱着孩子,神色淡然无波,身侧槿汐手中稳稳拿着一枚暗沉的火石。她目光冷冷扫过濒死的年答应,声音清亮,不带半分温度:
“临死还要妄语吓人?年答应,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