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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秀

安陵容:我凭实力又争又抢

秋意渐深,紫禁城里枝头的绿叶一日少过一日。圆明园避暑的帝妃回宫消息,也一日密过一日。

终于这日,宫外喧嚣大起。车马辘辘、甲胄铿锵、宫女太监唱喏之声层层叠叠穿透宫墙,沉寂了整夏的紫禁城瞬间活了过来,处处人来人往,热闹不已。

安陵容一早得了准确消息,早早起身,带着素兰往碎玉轩去。

空寂数月的碎玉轩重新热闹起来,下人洒扫奔走,一派忙碌。

入内就见甄嬛斜倚软榻,面色倦怠,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连日赶路,又要护着孩子,饶是她有心,此刻也难撑精神,整个人恹恹无力。

见安陵容进来,甄嬛勉强抬眸,声音轻软疲惫:“陵容来了,自己坐吧。”

她实在疲乏,无力起身,只好转头吩咐槿汐:“我身子沉倦,要去里边小睡一会,你替我好好招待安贵人,还有,去把公主抱过来。”

“是,小主放心。”槿汐应下,当即叫流朱去抱公主,又亲自上前向安陵容行礼奉茶,礼数周全。

安陵容毫不介意,也不多言语,熟门熟路坐到往日常坐的位置,安静等着乳母把孩子抱来。

殿内一时静下来,只剩茶水倾倒的轻响。

安陵容一个眼神,素兰当即会意,趁着槿汐近前奉茶的空档,轻声探问:“槿汐姑姑,莞妃娘娘这样累,莫非是回宫路上出了什么事?”

槿汐长叹了口气,瞥见小主已由浣碧扶着进去休息,才回她的话:“路上倒是平安无事。只是皇上忽然下旨,重启三年一度的选秀,时间仓促,大小琐事都要费心张罗,才把娘娘累成这样。”

素兰有些意外,疑惑问道:“什么?不是早有圣旨,说暂缓选秀吗?而且,即便是办,这选秀向来是皇后娘娘主持,再不济也有贵妃和敬妃娘娘一同分担,娘娘何以会累成这样?”

“圣意难猜。”槿汐无奈摇头,“虽说是几位娘娘一起,可是核对秀女名册、定规矩仪仗、安排居所查验,桩桩件件细碎繁琐。昨日回来路上,华贵妃接连两道口谕,急召两位娘娘随车商议,硬生生折腾大半日。连日下来,几位娘娘皆是心力交瘁。”

安陵容坐在一旁,手上一直拨弄着一个毛线团,看似心神散漫,一双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听在耳里。

两人话音刚落,乳母抱着襁褓中的攸宁进来。

小公主已经半岁,眉眼软糯精致,小小一团裹在锦被里,还不会说话,只睁着乌溜溜的眸子,乖乖看着殿中的人。一靠近安陵容,便下意识往她身边蹭,小手脚轻轻动着,粘着生母的气息。

安陵容清冷沉静的眼,一下浸满了温柔。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攸宁软软的下巴。半岁多的孩子,还不会说话,却最是敏感,一被触碰便咧开没牙的小嘴,乌溜溜的眼睛弯成月牙,发出细碎而含糊的咿呀声,小手小脚欢喜地蹬着襁褓。

安陵容看得心都化开,装那点的清冷与病弱,被彻底化开。她低低叫着“攸宁”,将一根手指递到孩子胖乎乎的小手里。

公主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天大的宝贝,还吃力地要把那手指往嘴里送。安陵容不躲,由着她含住,指尖被温软的牙床轻轻咬着,又痒又暖。

她一面轻轻抽回手,一面学着小孩子最爱的动静,拿帕角在公主眼前来回晃动,逗她伸手去抓。公主追着那帕角看了半天,小手胡乱扑腾,十次里倒有八次抓空,急得小脸都憋红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安陵容便故意放慢动作,让那帕角落在她手边,公主一把攥住,得意得咯咯笑出声来,口水都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安陵容抬手替她擦去口水,又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眉眼里是旁人难得见到的温柔与缱绻。

就这么逗弄了好一阵,直把公主逗得眉眼弯弯、笑个不停,殿里的下人也跟着屏息含笑看着。闹腾够了,她才伸手从乳母手中接过那碗温热的羹,自己先尝了尝冷热,又舀起一勺,细细吹凉,才喂到孩子嘴边。公主乖巧得很,一口一口吃着,小嘴吧嗒吧嗒,吃得两腮鼓鼓囊囊。

喂了小半碗,她渐渐吃饱,眼皮便一下一下地耷拉下来,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终于安安静静窝进母亲怀里,沉沉睡了过去。粉嫩的小脸上还留着方才的笑意,睫毛长长地覆着,呼吸绵软均匀。

安陵容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模样,不舍与酸涩错杂交织。

许久,她终于收回手,将襁褓轻轻递回乳母怀中。不必多说一个字,殿中人都明白,这是陪够了,该把孩子抱下去了。她看着乳母抱着公主的背影,出了好一会儿神,才缓缓藏去眼底的情绪,重新垂下眼睫,又变成了那个寡言清冷、病弱安静的安贵人。

素兰替安陵容向甄嬛道了谢,才领着她退出去。

走出碎玉轩,秋风迎面拂来,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簌簌作响。

长道冷清无人,安陵容步履缓慢,身形看着单薄无力,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可心底却在细细复盘刚才知道的消息。

前朝正是风起云涌之时,敦亲王跋扈不驯,年氏一族权倾朝野,步步压君。皇上本该专心制衡朝堂势力、稳固朝局,何以偏偏在这紧要关头,腾出精力大办选秀?

她一路缓步慢行,一路默默思索。

良久,心底豁然开朗。

皇上这一步,可真是算尽人心、稳控朝野的绝佳布局。

其一,是稳住后宫,牵制华贵妃。

华贵妃素来骄矜嗜权、善妒排他,平日若无差事可做,就会日日盯着甄嬛等人,处处寻隙刁难、针锋相对。如今选秀一开,可是后宫培植势力、安插心腹的大好机会。华贵妃向来热衷收拢新人、固宠固位,必然会全身心扑在选秀之事上,忙着挑选可用之人、安插自己的眼线,忙着制衡六宫新人,自然便无暇再一心一意针对她们。

有正事牵绊,有私欲牵引,华贵妃的锋芒,就会被选秀困住。

其二,是麻痹年羹尧,解前朝之困。

皇上突然兴办后宫选秀,在外人看来,便是天子耽于后宫声色、流连儿女情长。在外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年羹尧见此情形,必然心生懈怠,以为皇上无心朝政、耽于享乐,渐渐放下戒备。

皇上便可借着这一场热闹的后宫选秀,掩去朝堂暗流,暗中积蓄力量、梳理朝局,静待时机,一举清算年氏党羽。

其三,是平衡六宫势力。

皇上将协理选秀之权交予莞妃与慧嫔,是信任,亦是扶持。让二人手握实权、立足六宫,得以制衡华贵妃独大的局面,让后宫各方势力相互牵制、彼此平衡,六宫安稳,前朝方能安心布局。

想通这层层深意,安陵容悬着的心,悄悄松了几分。

至少眼下,莞妃与慧嫔能得一段喘息之机,不必日日受华贵妃针对磋磨。

可这份轻松,很快便被一层寒凉取代。

选秀开启,无数新鲜少女即会选入后宫。

个个青春貌美、家世各异,带着家族的期许、争宠的野心,入局夺势。

后宫之中,从来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她如今只是区区贵人,无家世依托、无盛宠傍身,这些时日更是一直装病示弱、避世藏拙,在六宫之中悄无声息、无人在意。

往日装病,是为自保、避祸藏身。可如今新人将至,群芳入局,六宫格局即将彻底更迭。

若是她依旧这样一味病弱消沉、静默无为,任由新人步步崛起、瓜分圣宠、站稳脚跟,等来日新人得势、旧人式微,她这常年体弱、沉默寡言的安贵人,便真的彻底没了出头之日。

到那时,别说为自己谋一席之地,便是想护着襁褓中尚且年幼、懵懂无知的攸宁,亦是难如登天。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铺了满满一地黄枯。

安陵容站在甬道之中,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看着依旧是那副神思不济、体弱多病的模样,没人知晓她平静皮囊之下,早已心思百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