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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悲悯

安陵容:我凭实力又争又抢

这日傍晚,徐徐晚风穿透红墙,把白日的暑气一点点吹散,四下景致清和宜人。安陵容闲来无事,便带着素兰,沿着长长的甬道缓步散心,稍稍纾解连日紧绷的心神。

刚转过一角,远远就看见一行人从寿康宫的方向走出来。为首的妇人衣着华贵、气度端庄,眉眼间温婉恭顺,只是脸上凝着一层浓重不舍,步履缓慢,像是刚辞别至亲。

两方人迎面走近,彼此皆是眼生。

妇人是敦亲王福晋,她看着眼前的安陵容,一时辨认不出身份。安陵容面上亦是淡然无波,垂眸敛神,装作全然不识。

直到两边随侍的宫人上前提点。

敦亲王福晋前侧送行的宫女转身,小声介绍:“福晋,这位是宫中的安贵人。”

素兰也凑近回禀:“小主,是十福晋入宫请安。”

十福晋闻言,立刻端庄颔首,温和问好:“见过安贵人。”

“福晋有礼。”安陵容依着宫规,浅浅回礼。

两人礼数周全,客气疏离,谁都没有多言。

可只有安陵容自己心里清楚,她是认得这位福晋的。

前世宫中有过宴席,敦亲王携福晋赴宴。彼时敦亲王风头无两,圣眷正浓,待自己的妻子更是恭敬体贴、处处周全。满席贵妇人人看在眼里,谁不羡慕福晋嫁得良人,风光无限、安稳无忧。

那时候的她,何等体面风光。

可安陵容看着眼前温和端庄的人,心底不自觉生凉。

祸福相依,旁人羡慕她,是因夫君敬重;日后可怜她,亦是被夫君牵连。敦亲王便是再敬重她,到底还是一意孤行,狂妄骄纵,不知收敛,屡屡冲撞天子、干预朝政,最终难逃清算,落得革爵治罪、阖家倾覆的下场。眼前这位温婉安分、从未掺和过任何是非的福晋,转瞬便要失去所有尊荣,从云端跌落尘埃,宗族受累,半生荣华尽数成空。

看着她此刻尚且安稳体面、心怀期许的模样,安陵容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悲悯。

众生沉浮,祸福起落,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这般心绪无声落在眼底,便化作一片淡淡的怜惜与怅然。

这莫名的眼神看得敦亲王福晋心头莫名,微微蹙了下眉。

等错身走过、走远几分,她才轻声对身边侍女嘀咕:“刚才那位安贵人,瞧我的眼神好生奇怪,像是……可怜我一般。”

身旁侍女连忙柔声宽慰:“福晋多想了。奴婢听说这位安小主近日身子不适,留在宫中静养,时常神思恹恹,言行神色都与寻常不同,想来是病中精神不济,并非有意失礼。”

敦亲王福晋闻言恍然,轻轻点头,不再放在心上,只带着对女儿的不舍,慢慢离去。

而身后的安陵容站在晚风之中,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的悲悯迟迟未散。

一朝大厦倾,无人可独善其身。

这时乍然起风,一片枯叶悠悠飘落,紧接着片片树叶簌簌纷飞。安陵容抬起手,接住一片金黄叶子,驻足站在原地,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素兰低头看向地上渐渐积起的落叶,轻声开口:“小主,叶子落了这样多,皇上一行人,约莫也该准备从圆明园回宫,小主很快就能见到公主了。”

“是啊,”安陵容手里捻着那片落叶,见上面似有尘土,便要擦拭它,想让它看起来更干净些。护甲却不慎划过叶面,将叶子划破了一道细痕。她微微蹙眉,捏着那道裂口,想试着将它合拢,却发现终究是徒劳。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片叶子扬了出去,似期待,似伤感地说,“等他们回来,就又能日日见面了。”

素兰见她这副样子,忽然想起刚才偶遇的敦亲王福晋,开口道:“这可是好事,可小主瞧着却不见欢喜。想来真是悲秋最易扰人心绪,就连十福晋那样美满的人,脸上也带着愁容。”

安陵容淡淡反问:“谁人没有愁绪?况且,你又怎知她就幸福美满了?”

素兰不假思索答道:“奴婢虽处在深宫,也听过敦亲王与福晋夫妻和睦恩爱的传闻。前些日子皇上还破格封赏了她的一双儿女,又准许格格养在太后身边。有太后庇护,格格的前程,远比留在亲王府要好得多。福晋也能时常入宫探望女儿,母女之情并不会就此隔断。这般境遇若是还不算幸福,那奴婢实在想不出何为幸福了。”

素兰说完,见小主半晌不语,只当她在想着敦亲王福晋的事,又补了一句:“其实奴婢瞧福晋刚才出来时那模样,倒不像是不快活,只是多少有些舍不得格格罢了。”

安陵容扬起头,半晌才说:“你只看见她面上的安稳,却看不见底下的东西。”

“底下?”素兰不解,忙问,“小主是说,福晋还有什么难处?”

安陵容没有正面作答,只反问她:“旁人见攸宁寄养在碎玉轩,都道公主命好,也说我运气好。可在你看来,于我、于攸宁而言,当真就这般圆满吗?”

素兰起初不明白安陵容怎的突然提起公主,恍惚了一瞬,又霎时恍然,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艰涩:“若不是身不由己,小主断不会舍得让公主离开自己身边。”

安陵容抬眼望向沉沉暮色,远处寿康宫的飞檐隐在树影之中。

“这里,从来没有什么是圆满的。看着是恩典,说不定是枷锁;看着是安稳,转眼便能倾覆。”

素兰默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

“我们不必去评判旁人的祸福。只是要记牢,眼见未必为实。”她收回目光,神色重新归于沉静,“园子里的消息,寿康宫那边的记录,还有翊坤宫,都要盯紧。”

“是,奴婢记牢了。”

晚风卷着落叶簌簌掠过甬道,安陵容拢了拢衣襟,淡淡道:“天色不早,回去吧。”

二人转身,缓步往延禧宫的方向走去。方才那一番感慨,终究只藏在心底,不会对外人吐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