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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阳秘事

安陵容:我凭实力又争又抢

公主送去碎玉轩头几日,安陵容着实疯癫哭闹过几回。素兰无奈,只能拿个填绒的人形玩偶哄她。她接过去抱在怀里,当真视作女儿,顿时归于平静,连动作都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怀中“孩儿”。

这日天光晴好,安陵容照例抱着玩偶,坐在廊下晒太阳。素兰正站在门外,将几个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宫女太监赶走,一抬眼,便见方太医提着药箱,正往延禧宫这边行来。

素兰快步进屋,低声道:“小主,方太医来了。”

安陵容眸光微动,侧目看向素兰。素兰立时会意,捏起嗓子,摹出婴孩细弱的啼声,随即神色惶急,开口劝她:“小主,小公主哭了,想来是日晒灼得难受,咱们快抱她进屋去吧。”

安陵容立刻露出心疼又焦急的模样,看向怀里的玩偶,手指轻轻拍了拍,这才依言起身,沉默着随素兰进了内室。

素兰回身,冷着脸扫视一圈,严肃说道:“都给我远远撤了,好生在外守着。谁若惊扰了小主,坏了小公主的安宁,谁都别想好过。”

众人想起前几日的教训,不敢多言,低头退开。

顺理成章将方泽请进屋,又见外头再无旁人声息,安陵容这才放下玩偶,神色顷刻间清明冷冽,淡淡吐出一个字:

“说。”

方泽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封厚厚的密信,双手呈上:“小主,微臣按您的吩咐,派人快马加鞭去了松阳,历经两个多月,现都已查清。”

安陵容接过信,素兰忙上前替她展开。

信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把松阳安家的一桩桩龌龊事,尽数铺展在眼前。

原来自甄嬛替安陵容求得皇上恩准,准许安陵容的母亲进宫陪产后,华贵妃便心生不满。她向来高傲矜贵,心底本就瞧不起出身寒微的安陵容,更觉得那松阳乡野出身的安夫人粗鄙浅陋,压根不配踏足紫禁城的宫门。

除此以外,她心底还有一层考量。安陵容母女连心,在骨肉亲情的温慰之下,难保这疯癫的安陵容不会慢慢神志回转,恢复心智。若是安陵容重归清醒,后宫便又多了一个与自己争宠之人,这是华贵妃万万不愿见到的。

为此,她特意派人出宫,抢在内务府传旨、例行接人之前,快马奔赴松阳,先一步拿捏住安比槐。

奉命行事之人,竟是安比槐的顶头上司——松阳知县。此人一改平日官场上的倨傲,态度格外谦和,细细剖析起安陵容在宫中的处境。这般礼遇,让安比槐心中十分受用。然而他混迹官场多年,并非愚钝之辈,心底不由生疑:华贵妃身居高位,何等尊贵,为何偏要费心过问一个疯癫庶嫔的家事,又处处替安陵容着想,百般顾念她的病情心绪?

面对安比槐的疑虑,知县故作通透,将自己揣摩出的“天机”和盘托出:华贵妃膝下无子,而安陵容腹中怀的,极有可能是位皇子。倘若日后能将这孩儿抱到翊坤宫抚养,贵妃便多了一重倚仗。正是为了保全这孩子、谋这份将来的福泽,年家才会如此费心。

宫外之人看深宫风云,素来只凭表面揣测,哪里洞悉内里真正的盘算?他们更不会知晓,以华贵妃的骄矜,断不肯抚育他人子嗣。可这些宫闱秘事,远在宫外无从探知,奉命行事的下人,便只能依着这些臆断去办。

起初,安比槐尚在踌躇。不料那知县见他犹豫,神色愈发热络,竟索性放下身段,与他称兄道弟,亲热得不似上下级。一番铺垫过后,方才吐露真正的筹码:上头已有明示,只要他肯乖乖配合,设法拦下夫人入京,年家便许诺为他谋一个从六品的实缺,助他仕途进阶,光耀门楣。

区区从六品官阶,于权贵之家不值一提,却是安比槐半生汲汲营营、求而不得的执念。

可真正让安比槐痛下杀手、不惜毒害结发妻子的,从来不止那顶从天而降的官帽。

信里写明,安比槐在松阳宅中,早养了外室李氏多年。李氏温顺逢迎,极懂讨好,替他诞下了一名庶子,是他盼了多年的儿子。这些年,安比槐一直心心念念要扶正李氏,让外室之子名正言顺,成为安家嫡子。

可安陵容生母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端庄无错。若是她安然在世,再得了宫中女儿做靠山、入宫受皇家照拂,身份根基便牢不可破,李氏永远只是见不得光的外室,庶子也永无出头之日。

于安比槐而言,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官阶前程,一边是外孙的前途无量,一边是扶正宠妾、抬举庶子的毕生心愿。三重利弊权衡之下,夫妻情分、父女血脉,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安夫人一心惦记女儿,难得得了入京探视的机会,那里肯轻易放弃。若是强阻,势必闹得满城风雨,安比槐便动了歹毒心思,暗中寻来阴寒伤身的药物,悄悄掺进安夫人日常的汤药膳食。药性绵长,不会立时毙命,却一点点耗损她的气血,害得她屡屡腹痛昏厥,数次险些丢了性命。

一番算计下来,安夫人缠绵病榻,卧病不起,别说千里赴京,就是下床走动都极为艰难。安比槐便借着夫人重病的由头,名正言顺回绝了宫里的传唤。对外,是顺从华贵妃心意,向年家递了投名状;对内,正妻垮了,后宅大权尽归李氏,只等她一命呜呼,他便可名正言顺抬举庶子,圆自己多年的私心念想。

两行清泪无声滚落,砸在信纸上晕开点点墨迹。她不曾哭出声,泪珠里掺着半生积压的委屈,眼底却翻涌着蚀骨的恨意,泪水落尽,只剩一片寒凉。

她从前只当父亲是庸碌贪利,懦弱无骨,却从未想过,他的心底竟歹毒到这般地步。为了功名,为了外室庶子,竟能对结发妻子痛下毒手。

素兰与方泽站在一旁,见她垂泪,看着她眼底层层漫开的寒意,二人心中又酸又惶,却不敢作声,只静静等着,不敢打断。

殿内静得只听得见窗外风吹檐角铜铃的轻响,细碎微凉,一如她此刻冰封到底的心肠。

安陵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无半分泪意,只剩沉沉死寂与彻骨寒凉。

“华贵妃……原来我竟值得你这样费心筹谋。你施加给我的痛苦,来日,我必加倍奉还。”安陵容笑容森然。

心底还有一番话,不曾宣之于口,却字字决绝狠厉:“父亲,为了官位,为了外室庶子,你竟不惜卖妻卖女,实在丧尽天良。你我父女情分,就此两断。”

看着安陵容决绝的神色,方泽才又将藏于心中的话尽数吐出:“小主,信中所记句句属实,无一虚言。如今安大人笃定靠着贵妃提携能步步高升,日日得意。李氏仗着夫君偏爱、正妻病重,在安家后院俨然是主母做派,张扬跋扈,无人敢制。”

安陵容用力抚平纸上的褶皱,将那一团乱绪,连同翻涌的心潮,一并缓缓压回心底。

复仇在即,此关头,切不可撕破脸面、引火上身。她垂眸,将那纸妥帖收好,神色静如止水。

“此事,便烂在你我三人腹中,半句不得外泄。”安陵容抬眼,目光锐利沉静,“你替我办好两件事。其一,暗中护好我母亲。若有人敢动她分毫,不惜一切代价,了结他们。”她稍作停顿,声音低了些,“包括安大人。”

“其二,华贵妃未必守信,即便真许了官职,想来也不会那么快上任。你趁他卸任未赴新职的空当,设法让他重病缠身,断了上任的路。”

方泽觑着她神色,听出那恨意里尚存一丝牵绊,便沉声问:“是要真病,还是做一场像的戏?”

安陵容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留他一命便是。”

“”臣,遵旨。”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渐近门前。

安陵容神色瞬间轮转,褪去所有冷冽深沉,重归懵懂痴惘的模样。她伸手捞过一旁的绒布玩偶,小心翼翼抱入怀中,轻轻拍哄安抚,眉眼温顺茫然,与寻常痴傻妇人别无二致。

方泽飞快将药箱收拾妥当,口中徐徐吐出安神静养的调理医嘱。

素兰代为应答,扬声从容吩咐:“有劳方太医费心,小主近来心神不宁,还请太医多多悉心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