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热闹也没能看太久。
宫里接二连三地出事,一桩比一桩大,人人自危,谁也顾不上再看安陵容的笑话。
先是富察贵人有孕的消息传遍六宫。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腰杆也一天天硬起来,看人的眼神都变了——尤其是看安陵容的时候。
"一个傻子,还占着贵人的位份。"富察贵人抚着肚子,跟身边的人冷笑,"延禧宫本就该是我的,她一个疯子占着,算什么事。"
她去求了皇上。
皇上权衡了许久。富察贵人肚子里的是皇嗣,安陵容却是个痴痴呆呆、连话都不会说的废人。两相比较,答案再清楚不过。
旨意下来那日,延禧宫里静得可怕。
宝娟跪在榻边,凑到安陵容耳边,声音又轻又柔,像蛇信子舔过耳廓:
"小主,你听见了吗?富察贵人有孕了,她去求皇上把你打入冷宫。皇上答应了。"
安陵容靠在引枕上,眼神涣散,毫无反应。
"小主,冷宫去不得啊。"宝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颤音,"如今宫里时疫闹得凶,冷宫那种地方,缺医少药,去了就是等死。她这是要你的命啊。"
安陵容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要不是她有孩子,皇上怎么会听她的?"宝娟一字一句,像在往火堆里添柴,"小主,你只要往她肚子上撞一下——就一下。她没了孩子,皇上就不会听她的了。你也不用去冷宫了。"
安陵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含糊不清,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撞死她……撞死她……"
窗外,恰好传来富察贵人的声音。她带着人来了碎玉轩,趾高气扬地吩咐:"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花都扔了,碍眼。还有那个铜炉——她制香用的那个,也扔了。延禧宫往后是我的人住,不许留她半点痕迹。"
东西被一件一件往外搬。安陵容亲手种的花,她熬了无数个夜晚调出来的香方,她视若珍宝的铜炉——全都被扔在地上,像垃圾一样。
安陵容靠在榻上,忽然笑了。
那笑容惨白惨白的,嘴角咧开,眼睛里却一丝光都没有,瘆得人脊背发凉。
"撞死她……"她喃喃着,慢慢从榻上坐了起来,"撞死她……"
宝娟退到一旁,得意地看着安陵容起身。
安陵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朝着门口走去。她的步子不稳,可眼睛却紧盯着一个方向。
门开了。
富察贵人正背对着她,指挥宫人搬东西。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肚子已经显了形,在午后的光里格外刺眼。
安陵容猛地冲了出去。
可她选错了时候。
富察贵人身边围了七八个宫女太监,正忙着搬东西、熏艾草。安陵容刚冲出两步,一个眼疾手快的太监便拦了上来,一把将她死死按住。
"贵人小心!"宫人们惊呼着,七手八脚地将安陵容拖开。
富察贵人转过身来,捂着胸口后怕不已:"好啊,你竟然想撞我?等我去回了皇上,让你连冷宫都去不成。"
安陵容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话也听不进去,只能瞪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嘴里还在含糊地念着:"撞死她……撞死她……"
富察贵人嫌恶地别开眼,拂袖而去:"把她看好了,我这就去回禀皇上。"
宝娟从门内走出来,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安陵容,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柔声道:
"小主,下次。下次一定能成。"
然而没有下次了。
这一撞,把安陵容最后一点"装疯"的余地也撞没了。满宫上下都看清了——她不是痴,不是呆,是真的疯了。一个敢光天化日之下冲撞有孕嫔妃的人,一个嘴里念着"撞死她"的人,再也没人会怀疑她的疯魔。
消息传到皇后宫中时,皇后正在修剪花枝。
"娘娘,安贵人欲要撞富察贵人的腹部,被拦下了。"剪秋低声禀报。
皇后手中的银剪顿了顿,随口问了一句:"伤着了没有?"
"没有。富察贵人好好的,安贵人被太监按住了。"
"可惜了。"皇后轻叹了一声,指尖一松,将刚剪下的残枝随手丢出窗外。那截花枝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本宫还想着,留着她还有几分用处。"她收回目光,神色淡淡的,像是惋惜,又像是全然不在意,"既然没用了,便按皇上的意思,扔去冷宫吧。"
"娘娘,"剪秋上前一步,低声道,"莞贵人和慧贵人,一同去向皇上求情了。"
皇后转头示意她说下去。
"皇上说安贵人只是生了病,不宜去冷宫受苦。让她去钟粹宫养病。"
皇后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去就去吧。"她重新拿起银剪,漫不经心地修剪起下一枝花,"反正已经疯了,没用了。"
剪秋垂着眼,没再接话。
窗外,那截残枝被风吹了吹,滚了两下,停在了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