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晨起的慵懒还没有完全散去,咸福宫内悠悠飘来一阵琴音。曲调清冷高雅,正是古琴名曲《阳春白雪》。此曲立意高远,旋律清新流畅,宛如冰雪消融、大地回暖之景,不染半点凡尘烟火气。
循声入内,沈眉庄正坐在青玉案前抚琴。她身姿端庄娴雅,眉眼低垂间尽是沉静从容。纤纤玉指在琴弦上轻盈起落,随着她的指尖流转,琴音时而如春风拂柳般和煦明媚,时而又似珠落玉盘般圆润清脆,将初春时节万物复苏、欣欣向荣的勃勃生机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行云流水般的指法与浑然天成的意境,可知她的琴艺早已达到了炉火纯青、人琴合一的境界。
一曲必,安陵容忍不住拍掌叫好,“好一曲《阳春白雪》!眉姐姐这么早叫我过来,我原本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困意。谁知这一曲听完,只觉余音绕梁,连那点子瞌睡虫都散得干干净净了。”
沈眉庄羞赧一笑,指了指眼前茶盏:“谬赞了,不过是茶好。”
“姐姐苦练多时,除夕夜定能大放异彩。”
沈眉庄垂眸浅笑:“借你吉言。”随即看向她,轻声问道,“别尽顾着说我,你可想好做什么了?”
安陵容的笑意戛然而止,低着头虚声说道:“眉姐姐,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沈眉庄见她没有主意,便提议说:“我听嬛儿说,你歌唱得极好。不如这样——我抚琴,你唱歌,咱们一起表演,好不好?”
安陵容见她为自己着想,心中感动,抬眸时眼中已泛了层薄薄的雾气,感激说道:“眉姐姐,多谢你为我着想。只是我……”。话到嘴边又停住——除夕夜宴,皇上中途怕要离席,即便她们精心准备,恐怕也无处施展,何必白费力气?可沈眉庄这份真心实意的关怀,又让她不忍辜负。
沈眉庄以为她在担心,就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呢。”
安陵容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里添了几分底气:“有姐姐陪着,陵容心里踏实多了。”尽管明知机会渺茫,她还是应下了这份邀约。
转眼到了除夕,紫禁城内红妆素裹,处处洋溢着辞旧迎新的喜气。暖阁内,地龙烧得温热,铜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着几位宫女忙碌的身影。沈眉庄与安陵容正对镜梳妆,为今晚的宫宴做最后的准备。
沈眉庄站在铜镜前,任由宫女为她整理衣襟。她今日选了一身浅紫色的缎面长袍,那颜色清雅脱俗,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如玉。领口与袖口处,深紫与金色的滚边交相辉映,低调中透着奢华;衣襟及下摆上,精致的菊花团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针脚细密,仿佛能嗅到那一缕幽香。外罩的同色马甲镶着金线刺绣,层次分明而不显繁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端庄的身姿。这浅紫配秋菊,正如她这个人,人淡如菊,不染尘埃,自有一股傲骨铮铮。
而在她身侧,安陵容也换上了一袭浅粉色的衣裙。那粉色娇嫩欲滴,如同初春枝头最柔弱的那抹新芽。裙裾上绣满了盛开的海棠花,针法灵动,仿佛春风拂过,花瓣便要随风飘落一般。这浅粉配海棠,将她原本就柔婉的气质烘托到了极致,显得格外楚楚动人,惹人怜惜。
等两人收拾妥当,并肩而立时,便是一幅极美的画卷。一明一暗,一刚一柔,浅紫的温婉压住了浅粉的轻飘,而浅粉的明媚又化解了浅紫的清冷。秋菊的高洁与海棠的娇艳交相辉映,相得益彰,宛如这深宫中难得的一抹亮色,既不失皇家的体面,又透着姐妹间独有的默契与温情。
“走吧。”沈眉庄微微侧头,目光柔和地看向身旁的安陵容。
除夕家宴设在乾清宫,此刻这里灯火如昼,暖意融融。殿中丝竹悦耳,众人举杯谈笑,一派热闹景象——富察贵人正坐在琴案前,十指在弦上轻跃,一曲《凤求凰》流淌而出。琴音流畅婉转,引得席间不少人点头称赞。
沈眉庄悄悄贴近安陵容,压低声音笑道:“幸好邀了你一起,不然富察贵人这‘珠玉在前’,我今日独奏,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安陵容转头看她,不以为意:“眉姐姐又说笑。富察贵人的琴艺虽好,可哪里及得上你?莞姐姐前几日还说,姐姐弹的曲子,是‘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呢。”
她们正说着话,皇上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扬声说道:“朕独自走走,谁都不许跟着。”说完,便见他大步向外走去,留下满殿的人面面相觑。
沈眉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举手投足间透出几分无措。但很快稳住神色,强压下心头的怅然,转头看向安陵容时,语带歉意:“陵容,看来我们这几日的功夫都白费了。早知道如此,我就不拉你一起,让你白受辛苦。”
安陵容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又坚定:“眉姐姐,你的心意我知道,不必说这些。比起向皇上献技,我更喜欢和姐姐们一起相处的日子。”
沈眉庄见她确实没有失落的样子,才松了口气,说道:“陵容,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的功夫白费的。”
丝竹之声很快又响起,安陵容凑到沈眉庄身边,按着胸口,语气带着几分虚浮:“眉姐姐,殿里人多气闷,我出去吹会儿风,很快就回来。”沈眉庄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什么,闻言只叮嘱了句“早些回来”,便没再多问。
安陵容应声离开,才出殿门就加快了脚步。夜里寒风呼啸,刮得人脸生疼,这才没走多远,她便转头对身后的宝娟说:“宝娟,我把暖手炉落在殿里了,你回去帮我取来,我在前面那座攒尖亭等你。”宝娟不疑有他,连忙应声转回,快步往乾清宫的方向去了。
见宝娟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安陵容立刻变了神色,脚下步子又快了几分,径直朝最近的倚梅园走去。果不其然,顺着暗香寻去,刚钻进倚梅园的门,就见一抹身影匆匆从梅树后离开,正是甄嬛。
她刚要跟上,目光就被身前的梅枝勾住——就在甄嬛刚才站定的那根枝桠上,挂着个用红纸剪的小像。安陵容刚想往前一探究竟,却见侧方有一男子的身影正在靠近,安陵容当即后退几步,藏于假山之后,亲眼见男子把那红纸小像揣入怀中。
“果郡王”,安陵容认出眼前的人正是十七王爷果郡王,正疑惑他将甄嬛的东西贴身收起做什么,就听见远处传来宝娟焦急的呼喊:“小主!小主您在哪儿?”
声音越来越近,安陵容只好压下疑惑,快步从倚梅园退出来,刚拐过廊柱就撞见了气喘吁吁的宝娟。“小主,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宝娟扶住她,焦急说道,“刚刚奴婢回去取手炉,正好听见皇后娘娘要去找皇上,让大家也都跟着,小主我们也快回去吧!”
安陵容点点头,接过宝娟递来的手炉揣进怀里,跟着她快步往乾清宫方向赶。等回到宫门前,果然见皇后已带着华妃、沈眉庄等人站在台阶下,正吩咐宫人四处打探皇上的去向。安陵容悄悄绕到队尾,往沈眉庄身边靠了靠。
沈眉庄见她回来,一直紧绷的神色才松了些,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低声问:“去哪儿了?这么久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安陵容摇摇头,脸上露出若无其事的浅笑:“就是在亭子里多站了会儿,没敢走远。”
众人随着皇后没走几步,就见皇上与果郡王并肩从梅丛深处出来,两人玄色与宝蓝色的衣摆上,还沾着几片细碎的梅花瓣,透着几分游园的闲适。皇后忙上前请安,皇上抬手示意免了,与她随口寒暄了几句,语气里少了殿内的威严,多了几分夜赏梅园的松弛。
末了,他目光扫过身后众人,缓缓开口:“今夜赏梅尽兴,晚宴就到此结束吧。”
在场嫔妃与宗室亲眷纷纷屈膝告退,原本跟着寻人的队伍渐渐散开。宫人们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细碎的脚步声、衣袂摩擦的轻响,在静谧的梅园里慢慢远去,最终只余下满院清冽的梅香,伴着沉沉夜色,静静萦绕在倚梅园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