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偶尔的时候,我会思索。”
棠半伏在草地,声音轻轻,眼神散漫地打量四周。
“我们这样努力地修炼成仙,是为了什么呢?
后来我开始猜想,天上的仙人,和红尘中的凡人,又有怎样的不同呢?
于是又想到,最大的不同,大概是仙人的身上总有种宿命一般的孤独感吧。”
……
“孤独感?”
燕轻轻地重复,并不明白这话从何说起,于是也伏到草地上去,两手支腮,任由头发垂到青草地上面,逗弄走两只停驻的蝴蝶。
“是呀,孤独感。”
棠的语调慢慢地,就像一片刚从树上飘落的黄叶。
“仙人的寿命就像天和地一样长久,能够伴随在他们身边的那些人啊,动物呀,总是在他们不经意之间就飞快得长大、然后衰老,毛发变白,垂垂老矣,行将就木——”
“可是仙人难道就不能够和仙人做朋友吗?
就像你和我,像天上一齐飞过的鸟,池塘里并尾游乐的鱼。
寿命一样的长久,就不必经受这样的痛苦吧?”
不等待棠说完,燕就急急忙忙的打断。棠轻轻地摇头,为她天真的话语发笑,但并不斥责她——燕只是年纪太小,总以为某一个时刻可以长久的存留。
“可这是不一样的,燕。”
但她并不说到底是哪里不同,只是告诉燕,这是不同的。
“何况,这么长久的寿命,又要用来做一些什么呢?
在那些几百年几千年不曾相见相交的日子里,一个人能够发生多么剧烈的改变呢?
那剧烈到你以为站在面前的简直是另一个人,我是说——就好像脱胎换骨,重新走过一次奈何桥,长出一双全新的眼睛,看到的都是和以前不一样的风景。
那个时候,保存着旧日眼睛的自己,要怎样为他分享往日的风景呢?”
燕沉默下来,可棠的话还在继续。
“即便没有改变,在那些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的漫长孤寂当中,一时的肆意和欢笑,又能代表着什么呢?”
“棠,这样听起来,仙境实在是太冷了。
可为什么仙境这样的冷,人们却还是想要到仙境去呢?是因为他们不害怕冷吗?”
燕翻身坐了起来,轻轻拢住两肩,一种淡淡的哀愁从她的眉间散发出来。
“因为人总是这样。如果没有,就想要拥有,如果有了,就贪图更多。
没有拥有的事物总是那样美好,又那样令人向往。就像凡人渴慕仙界,而仙人又羡艳凡间。”
棠说话一贯很轻,但是燕却轻轻地伏向了棠的腰间——她从中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味道,却没有办法准确地描述,只能依赖地靠向棠的身边。
“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棠没有立刻回应她,而是一下又一下地,去抚摸着燕的头发。
“并没有发生什么,燕。”
棠将眼神放得很悠远。
过了很久,燕听到她轻轻地说。
“只是很偶尔的时候,我也会思考,我在渴慕的,是一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