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为了那个赌约，诸位青年人各尽其能，如果用方书剑的话来说，真是如同“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高杨特地书信联络了他长期在溪镇乡下避疾的儿时好友黄子弘凡，来作为他攻略元帅夫人的帮手。

　　“帮手？扳手还差不多吧？”了解几分内情的张超嘲笑道。

　　没想到，不出三日，高杨就顺利地在私下会见了元帅夫人，并且在元帅府留宿了一个晚上。

　　蔡程昱愤懑地跺脚，“西八，又是这个黄子弘凡，我早说过，举凡万事万物，只要摊上他了，一准儿没好事！”

　　“好了，小西八，”龚子棋带有嘲讽意味地对他哄道，“他不会把你在‘老庄园’中做的那些好事公之于众的！”

　　“他怎么不会，他最嘴快了，他……”程昱下意识脱口而出，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收声不语了。众人全都爽朗地大笑。

　　“你放心，”张超也学着子棋的样子，把一只手搭在程昱的肩膀上，“黄子他是有分寸的，不会大肆宣扬你寻花问柳的‘英雄事迹’！”

　　蔡程昱犹然给气得跳脚，“张超，你自己还不是到处吃喝嫖赌！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什么‘不会大肆宣传’，那么他早已经把此事‘小肆宣传’过了？劳什子！我若因此失却了人格的高贵，被时人诟病，一定说什么也不放过那只峨眉山的黄猴子！”但他对于朋辈们的揶揄取笑，一向总是无可奈何的。

　　至于高杨，他不过以宾客身份会见了元帅夫人，并且借故留宿一晚，就钻空子地赢得了赌约。

　　原来，藉助黄子弘凡父亲新任代理元帅的政治地位和人事脉络，高杨毫不费力地得到了与元帅夫人私下一晤的机会。他的俊秀容貌和机智谈吐，自然成为响亮的敲门砖，为他在夫人这里打下天地做出了一番铺垫。

　　到了晚上，天气又恰如黄子弘凡延请巫觋测算的那样，突降暴雨，高杨只好请求元帅夫人暂且收留他们。

　　黄子弘凡：“婶娘，我的身体如今还没有大好，外面又下雨，只怕是会风寒感冒。您看……”

　　元帅夫人一向是颇重男女之防的，这件事在苏海县，也可以说是人尽皆知的了。其所以要在她身上打赌，亦是为的这原因，按照张超的说法，是“征服了高山，才能成为高山”。

　　海到无涯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但是，为了黄代元帅的面子，夫人还是不难差人收拾出一二间屋，作为元帅府当夜的待客之用。

　　第二天一早，高杨即与黄子弘凡穿戴整齐，预备辞别元帅夫人了。

　　“不吃了早饭才走吗？”夫人头戴一顶月牙白色的花边礼帽，气色和心情看上去都极佳。

　　高杨正在斟酌措辞，夫人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藏于袖中的铜管火枪执在手上，枪口直抵高杨的身子。

　　“奸细，说，是谁派你来的？”

　　“婶娘，这……误会，请您冷静！”黄子弘凡忙不迟为高杨解释，人却是不敢上前拦阻他们的。

　　而高杨虽被吓得大气不敢出，却也当下定睛看清了元帅夫人枪口边沿雕镂精细的蔷薇花边。他便竭力稳住了气息，只用手徒握住她那细巧枪筒，并且更向其所指自己肚腹的方位推动一下，使枪尖深陷于服饰。黄子弘凡为时已经骇迫得魂飞魄散。

　　“承蒙夫人抬爱，”高杨于是说道，“高某便与您，开诚布公……”

　　“噢，原来如此。”元帅夫人听完高杨对他们几个人所作赌约的解释，即了然地收回了枪，随手别于腰际。

　　夫人对于几个青年并无恶意的轻慢行为予以原谅，但也彻底冷下脸来，正告高杨：“元帅五年孝期刚满，我丧夫之悲，如同犬马，岂容尔等后生浑说！”

　　“夫人和元帅都是有情之人，”高杨站直恭敬道，“闻知夫人特爱蔷薇花与施特烈嘉酒，这把高改的M1907，想必正是元帅生前所赠，夫人自然爱惜。

　　“观这满园芳菲，花木扶疏，必定也都是元帅生前按照您的喜好所打理的。夫人曾为元帅身帔嫁衣如烧，‘洗手作羹汤’，元帅也为您扮作一回‘草毯园丁’，‘俯首甘为孺子牛’，嘉言懿行，实在令晚辈钦佩。”

　　看这后生谈吐不俗，仪态优雅，元帅夫人决心不与他们多为计较，立即召唤她的贴身小丫头代为送客。

　　“噢，请等一等，”夫人忽而又道，随之轻移莲步，走到厅堂外面的中庭上，手起枪鸣，居然稳健地打下了一只途经飞过的沙鹰。

　　“沙鹰又叫白沙雕，在苏丹是稀罕物，”元帅夫人说，“就送给你们，作为伴手礼吧。”

　　高杨与黄子弘凡战战兢兢地轮流抱着那只翅膀根部受创的沙鹰行走。

　　高杨：“呼……好险，幸好我提前做了功课，知道元帅为了讨他夫人欢心，特地亲手种植下满园蔷薇，还为她打造了新手枪的事迹。”

　　“你果然是五个人里面最狡猾的，昨天中午，张超就这么说，”黄子弘凡大约尚未从刚刚的惊吓中回神，“不过，你这样把赌约的事情和盘托出，真的没有问题吗？难道小马婶娘不会因此而对你心生芥蒂，不再给予你接触她的机会了？你不是同我说过，的确很爱慕她这样色艺双绝的女子吗？”

　　高杨深沉地微笑了，“她的皮囊艳丽，目光却锐如鹰隼，欺骗她是不明智的。况且，我的罗曼史上有此光辉一笔，想来也已经足够丰富履历。

　　“至于他们几个——你想啊，沈妩在得知了我们赌约之后，还有无可能再对他们假以辞色？”

　　“高！高！实在是高啊，”黄子弘凡手舞足蹈，态度夸张地竖起大拇指，“高杨哥哥，这次是‘一石三鸟’，真不愧是你！”

　　“‘切开黑’么。”高杨无所谓地摇摇头。

　　“哪里，是‘芝麻汤圆’啦，又甜又糯。”黄子弘凡说着，同时小心地将沙鹰接在怀中。

　　“这鹰……我们怎么办？好像……睁眼了……”

　　“不怕，”黄子弘凡大胆地抚顺几下沙鹰的前额，“把它送到超儿那里，他那儿是出了名的‘小动物收容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