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在裔的眼前重演。
劫云压得极低,仿佛要把整个有穷大地压塌。紫色的雷光一道接着一道劈下来,劈在村外的荒原上,劈出一片焦黑的坑。纵背着一个大包袱,在雷雨里拼命地跑,他的身后,是六双饿绿了眼睛的狼。
裔站在雨里,浑身发抖,却碰不到任何东西——这是一个只能观看、无法改变的梦。
"孩子……跑!快跑!"
缘分的声音从狼群的咆哮里传出来,嘶哑得像砂纸。裔看见幼年的自己站在原地,吓傻了似的,一动不动。纵冲过来,一把将幼年裔推进身后的草垛,自己转过身,张开双臂,挡住了扑上来的狼群。
也就是那一瞬间,天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道紫色的劫雷,穿透劫云,直直地劈在了纵的头顶。
火光冲天。焦黑的人影缓缓倒下。雷声过后,野狼散尽,雨声渐渐停了,只剩草垛里那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爸——!
裔站在几步之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再次上演,指甲几乎掐穿了自己的掌心。
不。它从未上演过。十八年来,这一幕每天都在他梦里重演。
他抬起头,望向劫云深处。老者的声音在虚空里响起:"看清了吗?那一道雷里,有黑雷的味道。"
裔的瞳孔猛縮。
黑雷——修罗天谴。天幕之上,那个怪物的黑雷,和十八年前劈死他父亲的劫雷,是同一个味道!
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碎片忽然全都拼上了:为什么那天别处都好好的,偏偏劈中了他父亲;为什么父亲临死前,望着天空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认命。
原来纵早就知道。十八年前,修罗天谴下界寻找沉睡在人间血脉里的神格碎片,纵是他的父亲,是碎片最近的那一脉。修罗天谴找不到碎片的位置,便随手降下一道劫雷,想要灭掉这一脉所有可能的传承者——那一夜,纵选择把自己的命祭出去,换碎片在他儿子体内,再藏十八年。
"轰——!"
裔脚下的土地炸裂开来。他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崩塌,麦田、土房、老槐树、父亲的焦尸,全都化作翻涌的血色。恨意像决堤的洪水,灌满他的四肢百骸——他的父亲,不是死于天灾,是死于那场蓄谋十八年的屠杀!
裔仰天长啸,碧弓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弓弦拉满,箭尖直指劫云深处那道持刀的身影:"修罗天谴——!"
虚空里,老者的声音带着忧色响起:"裔,这是恨之关。恨是真的,仇也是真的。但你若被恨吞没,就会变成下一轮邪日。"
裔充耳不闻,一箭射向劫云。血色的箭光冲天而起,将劫云撕开一道裂口。裂口后面,不是黑雷,是一面巨大的铜镜——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修罗天谴,而是裔自己。
镜子里的"裔",双目猩红,胸口那轮残月九日正在疯狂旋转,竟隐隐有往黑色蜕变的迹象。他举着弓,对准的却不是敌人,而是那片燃烧着的人间。
老者:"恨是一块磨刀石,不是一把刀。裔,你若让恨握着你,你和她、和修罗天谴——又有什么区别?"
裔的箭在弦上,久久未发。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动他的发丝。
他望着铜镜里那个陌生的、被恨意吞没的自己,忽然,松了手。
箭落在地上,化成一缕青烟。
裔跪在血色的天地里,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我爸临死前说,让我好好活着。恨我能记得,但活——我得替他活下去。"
血色在天边褪去,露出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