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考.米诺陶洛斯（一）

“愿死神与你们同在。”

空中出现了一个硕大的十，紧接着，九、八、七……

三、二……

一。

屋子消失了，原野也消失了，一切仿佛都陷入了黑的的深渊。沈幼安只觉得自己在一直下坠，周身浮着一种奇怪的液体，它远比水要温暖，也远比水粘稠。

“此考场为三号，共计五人。考试正式开始。”

这就开始了吗……沈幼安想，我会活下去吗？

生死是沈幼安以往从未考虑过的问题，但是现在这两个字却要与他相伴到底。沈幼安觉得这个十六岁可真出人意料，冷不丁送他一份“大礼”，这礼物好像突然来的一阵大雾，遮住了他本就不甚明朗的未来。

一阵强光突然迸发，沈幼安动弹不得，连下意识的遮挡动作都做不到。突兀的白噪音在他耳边轰鸣，紧接着，他的脑海中仿佛安了一个警报器，尖锐的鸣声刺得他脑袋生疼。

“……警告！警告……机制损坏……考场……失败……梦……得……”播报声断断续续地传递着不知所云的信息，沈幼安撑着最后的清明试图辨认，可最终还是坠入了一片更深的黑暗……

————

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灯海一寸寸映入眼底，像是落入人间的星河。这里永远是这样，夜晚的灯火与白天的喧嚣交织成一片辉煌，哪怕它千百年来一成不变。辉煌得甚至有些虚假。

银发少年从被窝里支起上半身，单手托腮：“我俩又要走了啊？”“不是我俩，是我。”男人摁熄手上的烟，走回床边，在少年头上揉了一把，“考场出事了。有人接入考场失败，落入时间缝隙了。”

男人身上传来淡淡的烟草气息，少年皱了皱小鼻子，往边上躲了躲：“啊？那他会知道很多啊……”

“嗯。”男人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所以我得快点去了，乖。”男人说罢，在少年额上印下一吻，披上黑色风衣准备出门。

“等等！”

“嗯？”

“……你……你下次可不可以不要在家里抽烟？”

“对不起宝贝，我会注意的，下次不了——还有吗？”

“……没了。”

“真的吗？撒谎的孩子没有糖吃。”

“……”

“那我走了？”

“如果，”少年低下头去，轻轻咬了咬唇，“如果你见到阿尧，就告诉他……”少年顿住了，男人也不催他，静静地等着。

好一会儿，带着哭腔的声音才响起来——

“你就告诉他，哥哥很想他。”

————

“安安……安安醒醒，今天说好了要去博物馆的。”

安安……是在叫我吗……

沈幼安迷迷糊糊地睁眼，入眼是一张放大的娃娃脸。那人的五官异常熟悉，几乎是小一号他的翻版——除了那双茶水晶色的瞳孔、微微上挑的眼角和那一抹天然白化的发丝。

是那个人吧？沈幼安眸光微闪。他往后退去，在这张靠墙摆放的床上，他一直退到后背抵住了墙。

“你是谁？”

话音一出，懵了两个人。沈幼安着实被自己的小软嗓子给震惊到了，而面前那人则是蹬掉了鞋子上床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安安睡傻啦？我是钺钺，是哥哥啊。”

哥哥吗？沈幼安拍开他的手：“你不是哥哥！”他想，凭什么呀，凭什么他对这个人毫无印象，这个人也没参与过他的生活，现在他却要喊他哥哥？合着这么大一个“哥哥”从天上“咣”一下砸他脑袋上，但凡砸不死他他就得接着呗？

他本来以为自己有一天真的见到那个叫景钺的人，不管对方什么身份他都会很冷静甚至是淡定。但是现在不一样，他会有一点小小的委屈，会有一点小小的生气。

不多……一点点吧？

沈景钺还是温温柔柔地，他十分自然地顺手抓过床头柜上的梳子，将沈幼安一头七翘八翘的头发一点点梳顺，哄道：“嗯，钺钺说错了，安安才是哥哥。”

沈幼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告诉他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一抬头看见他那双满是温柔和宠溺的清澈瞳孔，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任由沈景钺在他脑袋上扒拉着。如果他对这个人的信息知道得早一点，比如十岁，比如六岁，又比如十三岁……那他该会有多开心啊。

六岁那年，爸爸妈妈一如既往地在工作室里工作，一整天，他抱着玩偶从一个工作室转到另一个工作室。那个时候他个子矮，努力踮起脚尖企图让自己在高高的工作台前显眼一点，可是，妈妈只是在他脸上亲一下，然后告诉他，妈妈很忙，宝贝去找爸爸好不好。而爸爸会把他抱在怀里，从无数件文物中丢给他一样，让他自己去一边玩儿。他学会了那只女王的长笛，默写出了《出埃及记》的残卷，一点一点啃会了砖头厚的书……可是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想要个人陪陪他，和他说说话，或者只是陪他坐一会儿也好啊。

那会儿他想要个哥哥或弟弟。

十岁那年，父母远在埃及。那一次他发烧了，浑身都难受，一个人抱着被子哭了睡，睡了哭。

那会儿他想，我还有个哥哥多好，他会好好照顾我吧。

十三岁那年，他在军校和人闹了矛盾，对方有个哥哥，打不过他就找哥哥帮忙。

拳头落在身上可疼了。那是他也想有一天可以对那些欺负他的人说“你等我哥来打你”。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学会了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毕业。受伤了一个人，生病了一个人，开心了难过了生气了……都是一个人。

可是现在又告诉他，你有一个哥哥。

沈幼安觉得眼眶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