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行走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这地方奇怪得很,没有太阳,可竟然也能拥有光影丛生,荒草和那几棵矮松高低相映 。草木几乎绿到发黑,微风一过,便滚出一片黑色的浪潮来。
沈幼安和一个年轻男子走在最前方,在他们身后,是两个小姑娘和四个男人。年轻的男子无异生得一副好相貌——他是个中外混血,有着东方柔和标志的神采,亦有欧洲人深邃立体的五官。他嬉笑道:“诶,小孩,怎么称呼?”
沈幼安没有计较他的称呼,他观察着四周前行,警惕得仿佛一头豹子。他淡淡地回:“沈幼安。”“哦,这名儿挺好听的,我叫盛稚尧,这往后可就是战友了。”沈幼安轻点了一下头,算是认可了他这个说法。
“你也是被那链子抓进来的?这地方阴森鬼气,也不知倒了几辈子霉,陷到了这儿来……唉,小孩,你家住哪里的啊?有没有兄……”盛稚尧喋喋不休,沈幼安忍无可忍,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的不耐烦几乎肉眼可见,那位盛氏战友从善如流地闭了嘴。沈幼安面色稍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13:21,他们已经进来了将近七个小时了。
他转醒的时候身边只看到了一个盛稚尧,剩下几个是在途中碰上的。和盛稚尧一人当百人的聒噪不同,身后那六个一个赛一个的沉默。沈幼安看着前方,一眼望不见边,着实不太想走了。
他的右脚踝不知是怎么弄的,被划了一个大口子。当时也不是很严重,加之对陌生环境的警惕,他下意识地想尽快离开,也就没顾得上处理,只是简单的撕了衬衣下摆一截布料,粗糙地包了一下。现在已经走了三四个小时了,皮肤渗出的汗液蛰得伤口生疼。
虽然在军部呆了六年,但他其实挺怕疼的,从小到大一直都怕,只是后来不再像儿时一般显露出来就是了。
沈幼安看了看四周,最后在一棵松树下发现了块石头。他径自走了过去,在上面坐了下来。盛稚尧十分自然地跟在沈幼安身边,见那只容一人的石头没有地方供自己栖身,便顶着沈幼安的目光,施施然坐在了草地上。
那六个人多少有点犹豫,其中一个外国姑娘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问:“你们,不走了吗?”沈幼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回了一句:“累了。”他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将牛仔裤裤腿卷上去一截,然后揭开伤口上的那一截布料。他的伤口本就包得糙,此刻部分干涸的血迹混着从伤口处渗出的血,再加上捂了这么久,边缘都有些发白了。
“你这个……”盛稚尧皱着眉,话还没说完,一个身上纹了纹身的光头男人不满道:“这地方这么诡异,你就带我们停这了?”“你们可以自己走。”沈幼安皱眉,“能找到不诡异的地方,就算我输。”
他现在心情非常糟糕。脚踝上传来的痛让他十分烦躁,偏生边上还有这么个人苍蝇一样嗡嗡叫,他的声音自然就不善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以为我愿意跟你走吗!”
“是你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你得负责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嘟嚷着。沈幼安听了这傻狍子的言论,看了他片刻就笑了,他的眼睛无疑是非常好看的,带着一种简单的瑰丽,能将瞳孔周围细碎的光折射出好几种层次。那种自然层次的美,如同凝聚着亿万年漫长进化造就的奇迹。
男生不知怎的,总觉得那目光包含了太多的不屑和危险,他不自觉的往旁边两位姑娘的身后缩了缩。真怂。沈幼安想着,低头小心地擦去伤口边缘的血迹,又从衬衣上撕了一块布料裹上。
盛稚尧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或不悦或胆怯的面孔,脸上挂着标准的东方式微笑:“各位,也没人拿枪逼着你们跟来啊,爱跟跟,不跟滚。”“老子还真就不呆了!”一直没说话的男人转身一把拨开俩姑娘,骂骂咧咧地往来时的方向走去,“这什么狗屁考试,谁爱呆谁呆!老子回家陪媳妇不好吗?”
“警告!警告!”机质童音时隔七八个小时,再次回响在众人耳边,“禁止考生产生不当言行,严禁考生擅自离场!”
那名男子突然停下了脚步,口中发出了一阵极为凄厉的惨叫,那凄厉的程度,沈幼安觉得古时被施以凌迟的罪犯都比他视死如归。
众人的目光已被他吸引了过去,只见他倒在了地上,双膝以下已经化成了一滩血水,混着衣料的残渣,那滩血水的颜色一言难尽。惩罚还在继续。那人的血肉先是被一点点腐蚀,露出白森森的骨骼,再往后,便是那骨头也一寸寸碎成了灰,落入血水之中。
这过程不紧不缓,男人的意识,竟也残忍地一直都在。
“救……喀……救命……”他的双眸充血,拖着残破不堪的身子在血水中蠕动,血水一点一点蔓延。这“惩罚”才刚到腰际呢。他的惨叫一声惨过一声,对生命的渴望让他想向众人挪去,但是人体对痛苦的本能反应,却让他不得不停留在原地。
几个人被吓得面如死灰,俩姑娘已经搂成了一团,差点眼一翻晕过去,眼镜男吓尿了裤子,纹身男和剩下的一个胖子面色惨白,仔细看,浑身都在哆嗦着。
这所谓的惩罚大概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最终,只留下了一滩血水,再没有了声息。
沈幼安只觉得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梁骨,一路直窜天灵盖。
原来死亡竟然不是个名词。
当年军部的前辈出任务归来,他们一帮学生兴奋地扑腾上去,欢庆着属于前辈们乃至整个军部的荣耀,同时也兴致勃勃地询问着那行他们即将面临的事情——比如军械,比如杀人,比如敌人的凶残或是不堪一击,再比如……死亡。
当时他记得自己大言不惭:“杀那些蛀虫有什么可怕的,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胆小鬼才怕这些呢!”可如今他亲眼目睹了一场所谓的惩罚,成了一场死亡的旁观者,为什么觉得整个灵魂都在发抖呢?
大概这不是坏人,和他臆想的敌人不一样;大概军部的审判只是一颗子弹,而这里远比那残忍。
大概……是吧。
盛稚尧去碰沈幼安的指尖,感觉到了一片冰凉。他甚至还能察觉到小孩轻微地颤抖。他心下了然,轻轻拍着沈幼安的肩。也是,再怎么冷静,还是个孩子啊。
沈幼安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往往是令人清醒的捷径。他咽了口唾沫,尽量平稳声音:“我们……咳咳,我们继续走吗?”盛稚尧十分流畅地接话:“我无所谓,跟着你走。”沈幼安听见这意料之中的回复,正想问这人为什么那么信任他,警报声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尖锐,更急促。
“离‘清场’还有十分二十九秒,请考生尽快进入准备室,重复,请尽快进入准备室!”
在场所有的人,脸色又白了几十个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