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入秋,梧桐叶落了一地。
慕容清峄走出监牢大门时,天正下着细雨。
三年的牢狱生涯让他瘦了许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刀锋上淬过的寒光。
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司机见他出来,躬身拉开车门。

二少爷,大少爷让我来接您。
慕容清峄没说话,弯腰坐进车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他也不擦,只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车子驶过租界的街道。霓虹灯牌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歌女的声音从百乐门里飘出来,缠绵悱恻。三年前他入狱时,这片街面上还没这么多洋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

二少爷,大少爷说……让您先回公馆歇着,他晚些回来。

嗯。

大少爷还说了,让您别多想,家里一切都好。
慕容清峄睁开眼,窗外飞掠而过的建筑映在他瞳孔里,明灭不定。他没有接话。
车子拐进霞飞路,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停下。慕容公馆四个字嵌在门柱上的铜牌里,雨珠顺着笔画滚落。慕容清峄下了车,站在门前仰头看了一眼——三年前他被押走时也是从这里出去的,那时候程谨之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门房张伯见了他,又惊又喜地迎上来。

二少爷!您回来了!
慕容清峄微微颔首,抬步往里走。青石板路被雨水打得发亮,两旁的栀子花早谢了,只剩墨绿的叶子在风里抖。他穿过前院,走进正厅,壁上挂着一幅山水,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和他走时一模一样。
程谨之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他进来,眼皮也没抬一下。

回来了。

是,母亲。
程谨之这才抬眼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他清减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去换身衣裳,别冻着了。清渝晚些回来,说要带个人见你。
慕容清峄站在原地,看着她上楼去的背影。
楼梯拐角处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他在厅里站了许久,雨水顺着衣摆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渍。张伯来给他递干毛巾,他接了,胡乱擦了两把头发。

张伯。

二少爷您说。

大哥说要带人回来?
张伯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是,大少爷这些日子常带一位程小姐回来,听说是航校的医生。大少爷对她……很是上心。今儿原是要正式介绍给太太和督军的,正巧您也回来了。
慕容清峄“嗯”了一声,把毛巾搁在椅背上,转身上了楼。
他的房间在二楼东边,窗子正对着前院。
推开窗,雨声沙沙地灌进来,他摸出怀表看了一眼——表盖里嵌着一张纸片,是当年“哭包小姐”寄来的信上裁下的一角,字迹娟秀,写着“独活先生亲启”。
他合上表盖,在窗边坐下来。
三年前他在码头等到天黑,没能赴约。
后来被押进牢里,手筋险些被挑断,是狱医抢救及时才保住了这双手。
他在狱中给她写过信,一封又一封,全部石沉大海。
他以为她死了,以为她出了意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攥紧了怀表。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否还记得有个叫“独活先生”的人,在江边等过她一个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