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曦光的眼睛越来越酸。她抬手擦了两下,想止住眼里的潮意,结果越擦越多,指尖被湿意浸透,又从指缝里溢出来。
她自己也没想到会哭得这么狼狈,情绪哗地塌下来,怎么都收不住。她咬了咬嘴唇,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还想再擦,手被一张纸巾轻轻碰了一下。
聂曦光抬头,看见付盈盈站在她面前,神色如常,“想来,你不是那种为了他们莫名其妙的指责软弱痛哭的人。”
付盈盈把纸巾往她手里递了递,聂曦光接过来,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付盈盈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肩膀,“是因为刚才那位男生吧。”
聂曦光被付盈盈看透,她确实是因为庄序哭的,为他那些话,也为自己在他身上犯过的蠢和傻。
付盈盈没有安慰聂曦光的打算,也不擅长做安慰人的事。
湖对岸传来一声拔高的呼唤:“盈盈——”
付盈盈循声望去,她那几个舍友正从梧桐路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奶茶,冲她挥手,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鸟,叽叽喳喳地涌到亭子里。
她被舍友从侧面一把搂住了胳膊,另外几个也围上来,七嘴八舌的。
“等好久了吧!”
“给你带了奶茶,三分糖的!”
“走走走,位子订好了!”
付盈盈被她们半搂半拉着往亭子外面走。
“付盈盈!”
身后有男生在叫付盈盈。
舍友们不约而同地收了声,脚步也跟着慢下来,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不是庄序吗?”
“哪个庄序?”
“国际金融系那个才子帅哥。”
“好像是他……他叫盈盈?”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付盈盈。付盈盈也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一眼。
庄序站在树影里,日光从他肩侧斜落下去。他看着她的方向,隔着距离也能看出他的迟疑。
付盈盈把目光收回来,“不认识,走吧。”
庄序跑着追了过来,气息微微有些不稳,“付盈盈,打扰你几分钟,可以跟你说几句吗?”
付盈盈看着他,“你是?”
庄序有些难堪,固执的看着付盈盈,他不想放弃这个能和她说话的机会。
舍友们显然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有人拉了拉付盈盈的袖子,“盈盈,我们先去那边等你。”
几个人默契地退了几步,在梧桐树下的长椅边停下来,三三两两地站成一团,眼睛有意无意地往那边瞟。
付盈盈语气疏淡,“有事?”1
庄序这瓜我先吃为敬
庄序把心里话放在嘴里反复咀嚼过了,才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楚,“付盈盈,你不觉得靠着父母的关系找工作,很丢人吗?这跟寄生虫有什么区别。”
付盈盈波澜不惊,满身清寒,“首先,我不认识你,不需要你来指教我。”
庄序的嘴唇抿了一下,有些无地自容。
“其次,靠父母又如何。有关系不用,假装清高?”
付盈盈没有给庄序留继续纠缠的机会,径直走向舍友。
中国这个社会,说到底就是人情社会,关系就是资源,资源就是路。
有人能在你过河的时候递一根杆子,你非要逞能跳过去,摔进水里了,还要跟人说“我靠自己游上来的”,那不是骨气,是跟自己过不去。
父母辈几代人的积累,不是为了让她在岸边站着,看着别人过河的。
付盈盈从不排斥用家里的人脉,如果有现成的资源能省时间,她不会矫情地拒绝,懂得会用资源但不吃资源的道理,才能在社会上立足。
庄序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融进梧桐树下的光斑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追上来,堵住她,说了一通自以为是的话,结果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能让她记住。
他有些迷茫,他好像搞砸了一切,什么都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付盈盈现在大概很讨厌他吧,觉得他无礼,奇怪,莫名其妙。
没有人知道。国金系那个最出类拔萃的庄序,暗恋付盈盈很久了。
久到庄序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个具体的瞬间开始的,也许是某个晚霞秀丽的傍晚她在湖边写生,他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就再也没能挪开目光。
付盈盈在江宁太耀眼了,像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你不抬头看它也知道它在。
他想靠近那束月光,却总觉得自己够不到。
他家里的事,很多人知道。家境贫寒,父亲走得早,母亲身体不好,药一直没断过,弟弟还在上高中,正在关键的时候。
他从大一就开始兼职,奖学金也拿得很稳,生活费从没让家里操过心。
庄序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只是在面对付盈盈的时候,自卑总会不受控制地浮上来,像水底的淤泥,平时看不见,一搅动就混了整片水面。
商学院和艺术学院在教学楼的两头,平时碰上的机会本来就不多。
今天追上去说话,是他做过的最冲动的一件事。可惜一开口,就说错了话。
聂曦光站在亭子里,把庄序的失态看在眼里。
她看见庄序追上去,看见他开口,看见他僵在原地,看见付盈盈转身走远,而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紧,看着他那副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的狼狈。
那一瞬间,聂曦光什么都明白了。
她以前一直以为庄序喜欢的是叶容,毕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知根知底。
她追在他身后跑了那么久,想着是不是她再多努力一点、再多靠近一点,就能走到他面前。可她追了那么久,始终差一步。
原来不是她不够好,是他心里那盏灯,从一开始就没照向她的方向。
她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释然。
原来他们一样,都在追一束不会回头的月光。1
庄序暗恋真的太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