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缓步走出一号包厢,手里摇着扇子,神色闲适,像是出来看热闹的。
她的手腕轻翻,扇面开了又合……两回。
容纪棠看在眼里,心里有数,鸟取手里有一百万。
“三十五万!”六号包厢,田作成嗓音洪亮地加价。
容纪衡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理了理西装袖口,“我去跟田老板打声招呼。”
“好。”容纪棠继续加价,“四十万。”
司仪高声唱报,二号包厢那边,不知道容纪衡过去和田作成说了什么,他竟然真的歇火了。
竞价对手只剩下那个日本人了。
全场目光都聚集在一号和十号。
鸟取鸟居站在栏杆前,“四十五万。”
容纪棠脱口就跟,“五十万。”
一号包厢安静了。
鸟取鸟居眼神森冷,盯着容纪棠看了几秒,没有再跟。
机会不在拍卖台上,在出城的路上。
他打定主意等容纪棠拍下箱子,运箱子出城时,去抢。
台上司仪高声唱报:“十号包厢,出价五十万!”
“五十万一次。”
“五十万两次。”
“五十万三次。”
铛——铜锣一响,落槌。
“价高者得,恭喜容小姐,得此奇宝!”
台上台下同时爆出一阵掌声。
五号包厢里,张启山噙着笑。
“纪棠顺利拿下了第一个箱子,现在就看我们的了。”
解九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老七传的消息,日本人手上有一百万。”
“不管他有多少,这一仗肯定是杠上了。”
“诸位——”司仪拖长了调子,“这是今晚最后一件藏品。”
“此箱之中,藏有仙蜕。世间罕见,千载难逢。若错过今宵,纵使富可敌国,也未必能再相见。”
容纪棠的指尖微微收紧,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了进脑海。
仙蜕。
脑海中闪过吴老狗画的那张图,那些线条,那些标记,那些当时看不懂的地方。
有没有可能,吴老狗用了什么法子,把自己伪装成了仙蜕?
拍卖场的气氛彻底点燃。
楼上楼下,蠢蠢欲动。包厢里的人接二连三出自带的廊道。
“望诸位抓住最后的机会,竞拍现在开始!”
“三十万!”一号包厢,鸟取鸟居率先掷出价来,声音里带着势在必得的底气。
“一号包厢,出价三十万!可还有人加价?”
“三十万一次。”
“三十万两次。”
鸟取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容纪棠轻轻哼了一声,“小人得志。”
五号包厢的珠帘被掀开了。张启山缓步走出,站到廊道的栏杆前,“点天灯。”
点天灯,是包场的意思。
司仪扬声唱和:“五号包厢——点天灯!”
帘子一掀,容纪衡快步走来,身上带着一阵风。
“《亚和月刊》是日本人创办的。梁本才要点天灯,狗咬狗?”
容纪棠的视线落在五号包厢里张启山挺拔的身影上,轻轻摇了摇头,“梁本才哪有这个骨气,那是我朋友。不是真汉奸梁本才。”
容纪衡了然,“难怪,我还纳闷你怎么不出价。”
鸟取的笑容碎裂,手隔着栏杆指向五号包厢,大吼一声,“不准点!”
“梁本才,你凭什么点天灯?你用的都是我们的钱!赶紧给我撤下来!”
“鸟取鸟居会长。”张启山神色平静,声音不疾不徐,“仙蜕是我中华先贤瑰宝,绝不可以让日本人据为己有、流落异邦。今日这盏天灯,我点定了。”
鸟取的脸色从白转青。他对着身边人低喝:“立刻冻结他所有资金!”
“请便。”张启山微抬下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足够在场每一个中国人都听见,“我们验资用的,不是贵国的资金。”
他是在跟日本人撇清关系,告诉在场所有的中国人,他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中国钱。
司仪朗声宣布:“五号包厢验资银号确系本地民间账号,与日方并无关联。”
鸟取双手重重拍向栏杆,对张启山怒目而视,“浑蛋!”
没什么好怀疑的了。鸟取确定,梁本才肯定是假的。
楼下散客席一片哗然。
“专为日本人张罗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的人,怎么还跟日本人杠上了?”
“谁知道呢,梁主编今天唱的是哪出?”
张启山站在廊台上,缓缓开口:“《亚和月刊》确为日资筹办,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正因如此,我们才看得清清楚楚,日本人这些年,是怎么以'考古'之名,将我国的文物典籍、碑铭拓片,一件件运出国门。”
“如今这仙蜕,来历不凡,分量更重。我绝不允许我国文物流出国门。”
“否则愧对祖宗!”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不知是谁先鼓了一下掌。
掌声点燃了引线。
“好!”
“说得好!”
“就是不能给他们,梁主编说得对。”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散客,眼底烧着同一把火。同根同祖,不是挂在嘴边的词,是骨头里认的东西。
容纪棠浅笑,“这话说得厉害。”
先破"汉奸"的嫌疑,再立"守文物"的正当性,最后用"愧对祖宗"把全场中国人的心聚齐。
谁再出声反对,谁就是汉奸。
鸟取的牙都要咬碎了,“点天灯!”
容纪衡靠着栏杆,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杠上了。”
容纪棠不以为然地挑了下眉:“无所谓,鸟取手上能动用的钱,没我们多。”
“我出价五十万!”鸟取的报价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启山加价:“八十万。”
“八十三万!”
“一百万。”
司仪高声唱报:“五号包厢,出价一百万!”
鸟取的脸色沉了下去。一百万已经接近他资金的上限,再往上加,是在赌命。
但他不能停。
“一百零五万!”他咬着牙,动用了个人资金周转。
“一百三十万。”
鸟取的瞳孔一缩,“一百三十五万!”
“一百四十万。”
司仪抬起头,声音里有一丝迟疑:“抱歉,梁总编,您的担保金额已达上限。请问是否追加资金?”
鸟取的嘴角一点点扬起来,眼底重新燃起得意的光。
张启山下颌线绷紧些,他微微侧头,低声和解九交流:“想想办法。”
解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钱的问题,不是一时半刻能想出来的。
就在两人一时无措的见隙里,在场的中国人骚动起来,纷纷要借钱给张启山。
“拍卖讲的是规矩!若有人敢当众借资助拍,坏了规矩……”鸟取的目光凶狠地扫过散客席,恶狠狠的威胁,“我日方一定会逐一清算。要付出多大代价,诸位最好心里清楚。”
散客席上,那些举手示意要借钱的人,愤恨落座。
司仪追问:“梁总编,请问您是否还有资金可供追加?”
“梁总编。”
张启山循声望去。
容纪棠倚着栏杆,冲他弯了弯嘴角。
呵,吴老狗之前还说要养她来着。反倒要她先大出血救人。这笔账她可记着呢,等吴老狗救出来了,非让他打个黑工还不可。
“十号包厢的资金,调至梁本才先生账上。”
张启山和解九对视一眼。张启山微微颔首,“承蒙小姐援手。可否告知小姐姓名,梁某日后好登门拜谢。”
容纪棠轻笑,“不必言谢,也不必问我姓名。只要记住,我是中国人就好。”
一号包厢里,鸟取的脸色铁青。
“容小姐,你要……”
容纪棠言笑晏晏:“鸟取鸟居先生,我没有违背拍卖规则吧。”
司仪暗暗松了一口气。
出于职业操守,她必须公平对待每一位竞拍者。可她也是中国人……
“梁主编注资完成,竞拍继续!”
容纪棠的做法,给在场所有人都推开了一扇门,还有这种方法?
“适才,有多位落款为中国人的善士,将资财借调至梁总编账上。梁总编资金充足。”
一番波折之后,最后一个箱子,终究是被张启山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