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汐和跪在灵前,将手中最后一叠纸钱投入火盆。
“书娘,如今愿意为我讲话的人,不多了。”
“阿姊不必多想。”
萧书忆从灵前香筒里取出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她将香高举过额,朝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而后从素檀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织锦的懿旨,展开,朗声宣读:
“太后懿旨,太子新丧,皇帝龙体违和,哀家心痛神伤。太子妃沈氏,自入东宫以来协理六宫,素有功绩,值此非常之时,特命太子妃暂代东宫一应事务,统摄六宫,以安圣心,以慰太子在天之灵。若有妄生事端、扰乱宫规者,严惩不贷。”
沈汐和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太后懿旨,“汐和遵旨,谢太后娘娘恩典。”
萧书忆伸手扶起她,借着搀扶的动作,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在她耳边低语。
“阿姊好好的。父皇为阿姊腹中的孩子赐名钧枢。北辰之钧,天汉之枢,阿姊的福气还在后头。”
沈汐和心神微动,轻轻点头。
……
萧书忆从灵堂出来,沿着宫道往琅嬛宫的方向走去。拐过一道垂花门,萧长赢已独自在此等候多时。
萧长赢见萧书忆远远走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收住,眼里盛着小心翼翼与愧疚。
“阿书……母妃她在太子灵堂上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阿书,我代母妃向你赔罪,向太子妃赔罪。母妃她有时候糊涂,但她毕竟是我母妃。我……”
萧书忆打断他,
“荣贵妃之事与你无关。她是她,你是你。为人子,关心母亲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担心她,这也很正常。我不会因此迁怒于你。”
萧长赢伸手将萧书忆的手拢进掌心,紧紧握住,红着眼眶道:“阿书不怪我,我就放心了。你不知道我站在这里等你的时候心里有多怕,怕你连我也一并恼了。”
萧书忆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颇为嫌弃,“堂堂烈王,动辄就要哭,也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走吧,回宫。这一整天折腾下来,我乏得很,没力气再哄你了。”
“我不哭了,阿书莫要嫌弃我。”
萧长赢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湿痕,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牵着她往琅嬛宫的方向走,玄色披风与素白衣裙缠在一处。
萧书忆微微勾了勾唇角,
“父皇过些时日会下旨,立太子妃腹中的孩子为太孙。朝堂上的事我已安排妥当,外祖在中书省坐镇,阿林在蜀南遥相呼应,后宫有祖母撑腰。等这些事了结,我与阿林约好了,一起下江南游玩。听说江南的春日比京城来得早,烟花三月,柳絮纷飞,比这皇城里整日的勾心斗角有意思得多。”
自太后知道萧华雍是她的亲孙子,她就一直活在悔恨之中,恨自己给孙子下毒害死了他。为了弥补,她一心一意为太子遗腹子夺位。
萧长赢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兄长的无奈与心疼:“太子逝世,阿兄的执念更深了。今早我去看他,他对我说,他想迎娶太子妃为正妃。他那个人的性子,阿书也知道,认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萧书忆捏了萧长赢一下,话语决绝:“你自己的兄长,你自己搞定。多事之秋,太子妃怀着遗腹子,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若他在这个时候闹出什么荒唐事,令阿姊为难,我不会手软。”
反正成大事,死几个人很正常。
萧书忆自觉都已经干掉了那么多个兄长了,多一个萧长卿也不算什么。
幸福日子就在眼前,谁敢破坏,她就要谁好看。
萧长赢心中五味杂陈,点了点头,低声保证,“阿书放心,阿兄那边我来劝,绝不让他坏了事。”
萧家血脉里似乎流淌着某不可理喻的痴情因子,生出来的儿子个个都是痴情种。
继萧华雍后,萧长卿也将痴情走到了极致。
萧长卿本就是祐宁帝诸子中最出众的那一个,自幼被当作储君培养,文韬武略,进退有度,朝中拥护他的大臣数不胜数。
即便是他这些年闭门不出,那些追随者依旧没有散去,反而在暗中积蓄着力量,只等着他有朝一日振臂一呼。
可他从来没有用过那份力量去争皇位。他唯一想争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如今太子死了,萧长卿认定沈汐和就是顾青栀。他知道沈汐和不会嫁给他,于是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用自己的命为沈汐和做最后一件事。
十月怀胎,东宫太子妃生子,祐宁帝赐名钧枢,立为太孙。
稚子呱呱落地,萧长卿发动兵变谋逆,当着祐宁帝的面拔剑自刎。
若他不死,追随他的大臣,永远都会与沈汐和母子作对。
祐宁帝本就因萧华雍的死悲恸攻心,龙体每况愈下,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经此一激,他呕出一大口心头血,一病不起。
祐宁帝下诏传位于太孙,闭宫休养,不复问政。
数月之后,宫变的余波彻底平息,皇都的硝烟散尽。
沈汐和抱着年幼的萧钧枢登临太和殿,那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便被母亲抱着坐在了龙椅之上。
沈汐和以先太子遗孀的身份被尊为太后,垂帘听政。
改年号为雍和,取的是“雍携九域,和调三光”之义,开启了新朝的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