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4）

门“砰”地一声关上，把齐铁嘴的叫喊声隔绝在外。

张启山重重地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按在突突直跳的眉心处。他闭着眼，胸腔里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夫人，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凭空蒸发了。

张启山一开始收留她，其实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出于好奇。

后来日日夜夜朝夕相处，那点好奇像墨滴入水，无声无息地洇入四肢百骸。

还没等他理清楚，对容纪棠究竟是出于爱意，还是仅仅沉溺于温软身躯带来的情欲，她人就不见了。

就像一场大梦，刚在梦里尝到点甜头，还没来得及细品，梦就碎了。

张启山闭上眼。

他想起容纪棠第一次在他面前褪衣，水波漫过她肩头，她仰着脸看他。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是掌控者，可现在他才明白，是她掌控了他。

不得不承认，他对容纪棠动了心思。

不，是他把心都交出去了。

长沙城被张启山找了个底朝天。

九门当家个个身怀绝技，眼高于顶，相互之间那叫一个谁也瞧不上谁。平日里谁也不服谁，凑一块儿能吵出花来。只有张启山，能让他们乖乖听话。

如今这位九门之首，一边要应付前线的战事，一边还得满世界找老婆。

他先是找了二月红。

红家掌管着长沙城漕运，底下弟兄遍布水路，想从水路找一个人不是什么大问题。

转头他又找了半截李。

这位爷腿虽然不全，可长沙城最底层的三教九流，全得仰仗他吃饭。街头的乞丐、巷尾的残疾、桥洞底下的流浪汉，都是他的眼线。这些人平日里不起眼，可要打听消息，比任何探子都管用。

其余几个当家，平日里看热闹不嫌事大，这回也跟着掺和一脚。

唯独一个吴老狗，表情奇奇怪怪，在心里早就把张启山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啊！坏男人自己把尾巴露出来了！

吴老狗跟张启山之间，本就横亘着一条血淋淋的人命。如今倒好，张启山不仅没消停，还给自己找了个“红颜知己”。

出了容纪棠这档子事儿，吴老狗看张启山的眼神，恨不得把“渣男”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长沙城里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张大佛爷早就娶了新月饭店的尹新月当正牌夫人？

人家可是正儿八经拜过堂、明媒正娶的。

你张启山倒好，家里红旗不倒，外头还敢去招惹人家清清白白的小姑娘？1

吴老狗实在懒得跟张启山这个“坏男人”同处一堂，多待一刻都觉得辣眼睛，早早寻了个由头，溜回了吴宅。

这日天公作美，阳光和煦，暖洋洋的。容纪棠在屋里将养了好几日，身子骨总算爽利了些，能下地走动了。

春月怕她吹了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吴老狗回府后，第一件事就先去看容纪棠。后院里，春月小心翼翼地搀着容纪棠，在游廊下散步。

“五爷。”

“我来吧。”吴老狗摆了摆手，极其自然地从春月手里接过了人。

他揽住容纪棠的腰，让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自己臂弯里。容纪棠顺势往他怀里一靠，脑袋在他肩窝处蹭了蹭。

吴老狗扶着容纪棠在廊下慢慢地走着，她步子虚浮，他就放慢自己的步幅来迁就她的节奏。

“哥哥这些时日都很忙吗？总是早出晚归，想见你一面真难。”

吴老狗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了，声音尽量放得随意。

"前几天张启山找过我。"

吴老狗余光扫过容纪棠的脸，见她没什么反应，舔了一下嘴唇，接着说："他求我救人，我答应了。条件是他退出九门，他也答应了。"

容纪棠没有说话，静静地仰头望着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久到空气都变得凝滞。

吴老狗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慌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以为她在他这儿住了些日子，靠在他怀里说过笑过，总该比那个人亲近一些。

是他高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低估了张启山在她心底的位置。

是了，他们之间有过一个孩子。

那个坏男人，难道要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

“对不住……”吴老狗败下阵来，手慌乱地抚过她的脸颊，“我说错话了。我们不提他了，别生我气。”

吴老狗牵起容纪棠的手，试图用掌心的温度驱散心里的寒意，语气是近乎恳求的柔和：“不说这个了……我们往前走，去晒晒太阳，好不好？”

容纪棠反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略显急促的心跳。她抬起头，唇角勾起清浅的笑意，“哥哥，你知道你哄人的样子，有多迷人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