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重归寂静,容纪棠静静地躺着,望着层层叠叠的月白纱帐。
真是天真得可爱啊,五爷。
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作痛的小腹,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生命。
她没有骗吴老狗,孩子没了,她确实不难过。
从知道怀上的第一天起,她就没打算留。
只是还没想好法子,就落了水,倒是替她省了事。
只要能达成目的,付出什么都不为过。
容家被灭门那晚,她被母亲推进在逼仄的橱柜里。
她捂着嘴,浑身发抖,听着外头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
直到四周彻底死寂,她才敢推开柜门。
血……满地都是。
容家养了她十几年。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琴棋书画请的都是最好的师傅。灭门之仇不可能不报。
可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拿什么去报仇?
只能借势。
于是,她盯上了恰好赴粤办差的长沙布防官张启山。
容纪棠没有玩什么假装晕倒的花活,她选了最笨最直白的法子,往驿道必经之路中间一站,等那辆黑色的福特车自己开过来。
福特车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急刹,轮胎在路上擦出一道短促的印痕。
副驾驶的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的副官,右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拇指扣住枪柄,"让开。"
容纪棠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直勾勾看向车里,那个人就在里面。她能感觉到,前挡风玻璃后面有一道视线,正打量着她。
张小鱼的枪已经拔出来了,冰冷的枪口对准她的眉心。
"最后说一遍,让开。"
容纪棠没有动,嘴唇微微抿着,固执地看着那扇车窗。
车里安静了片刻,后座的车门被推开了。
一只军靴先踩出来,极具压迫感。张启山比她高出太多,阴影罩下来,带着淬出来的血腥气,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这位小姐,找我有事?”
容纪棠迎着他的视线,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掐出来的疼让她稳住了呼吸。她往前迈了一步,孤注一掷,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仰慕佛爷已久,特来自荐枕席。”
她听见张小鱼倒抽了一口凉气,差点没握住枪。张小烬瞪大了眼,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这年头,敢这么跟佛爷说话的,要么是不要命的疯子,要么是嫌命长的冤鬼。
这姑娘生得一副好皮囊,胆子大得能把天捅个窟窿。
更让他们咋舌的,是他们佛爷。
张启山低头看着容纪棠。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容纪棠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沉默了两三息,挣开了她的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上车。"
容纪棠没有半分迟疑,弯腰坐进后座,后座的皮椅还残留着张启山的体温。
事情顺利得近乎荒诞,她被带回了张启山在粤城暂住的宅院。
……
吴宅内安宁平和,吴宅外长沙城,被翻了个底朝天。
张小鱼带着军官挨个巷子找容纪棠,愣是没找着人。
张启山坐在长沙布防使署办公室宽大的红木案桌后面,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照常批公文、见客、处理军务。熟悉他的张小烬清楚,佛爷心情不好。
齐铁嘴最近腿都溜细了,一连好几日都被张启山请来“喝茶”。
齐铁嘴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烫得他龇牙咧嘴,含着热茶在嘴里滚了两圈才勉强咽下去,拿袖子擦了一把嘴。
"我说佛爷,你这成天把我往你府上叫,一天算三回,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卦也摆了,签也摇了,来来回回都是大吉,我都说了是大吉。你到底在找谁啊?何方神圣,值得你这么大张旗鼓,满长沙城翻了个底朝天?"
张启山坐在案桌后面,低头批公文,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我夫人。"
齐铁嘴两只脚踩实了地,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圆:"你……你夫人?"
"我说呢,你这么大动静。不过话说回来,尹夫人前两日被狗五爷绑了又放了,好好的呀,我昨儿还看见她上了街。她没事儿啊,你找她干什么?"
张启山搁下了笔,抬起了眼,隔着案桌看齐铁嘴:"不是她。"
齐铁嘴嘴张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截:"不是吧?佛爷,你还有个小的?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藏得够严实的。"
"老八,说话太难听,把他拖出去。"
张启山白了齐铁嘴一眼,偏过头朝张小烬抬了抬下巴。
“八爷,您请。”张小烬两步跨过来,一手搭住齐铁嘴的胳膊,一手虚扶着他后背,手上使劲把人往门外带。
齐铁嘴被拖着起身,两只手还扶着茶桌不想走,嘴里喊着:"哎哎哎哎……我话还没说完呢。佛爷你这不地道啊!你藏了个小的还不让人说了?九门里头我老八嘴最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